烛灵灯主|山遇悍匪,暗灯护行

烛灵灯主

第一回 青凉山下异象连绵,稚子降世灯藏神魂

暮秋时节的青凉山,按照往年的时节,本该天朗气清,山风徐徐吹拂,漫山的乔木与枫树的叶片次第染上金黄,枯黄的落叶顺着蜿蜒的山涧溪水,缓缓漂流到山脚的青溪镇。

但今年的气候,从七天之前开始,彻底脱离了往日的规律。

白日的天穹之上,悬浮着一层薄薄的暗金色薄雾,好似一匹柔软通透的轻纱,将炽烈的日光层层过滤。整片大地整日维持着一种奇特的半明状态,不像清晨的晨光,也不像黄昏的落霞。就算到了正午,行人走在镇上凹凸的石板路上,都不会感受到秋日阳光的灼热。空气微微带着闷滞的感觉,时不时有一缕好似晒干的野草混着花蜜的淡淡香气,从青凉山深处随风飘到镇里。

闻到这一缕香气的人,际遇各不相同:身体康健的乡民只觉得心神舒缓,连日的疲惫好似消散大半;但是本身体弱、气血不足的老人和孩子,闻到之后就会觉得头部微微发晕,总想坐下休息。

每当夜幕垂落,山风就会骤然变得猛烈。

呜呜的风声从青凉山幽深的腹地翻涌而出,扫过连绵百里的山林,千万棵大树的枝叶一齐摇晃摩擦,沙沙声响一浪接着一浪,连绵不绝,仿佛广袤的大地在夜色里低声叹息。镇上的居民心底生出隐隐的不安,太阳还没有完全沉到山后面,就匆匆关上木门,插好厚重的木栓,点起屋里的油灯,尽量不在街道上面逗留太长时间。

村口几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家,每到黄昏都会聚在老槐树下,捋着胡须低声交谈。他们不会说山里面藏着邪祟妖怪,只是忧心青凉山的地气出现了失衡。前两年上山的樵夫为了多赚些银钱,大肆砍伐山腰以及近山一带的老树,溪流上游也被人开挖,“地气被搅乱了,才会生出这么多不寻常的气象”,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樵夫重重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黑压压的深山。

青溪镇东边,钱家大院静静坐落在缓坡之下。

两株百年老槐树扎根在大门两侧,虬结的枝桠向四面舒展,往年秋深之时,满地都是枯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唯独今年,一树绿叶仍然苍翠,一片都不肯飘落。

厅堂里面,钱望山不停来回踱步。

他今年三十五岁,常年奔走打理田亩和镇上两间杂货铺,肌肤被山野的日头晒成浅褐,手掌结了一层薄茧。此刻他的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藏青色的粗布长衫袖口被他不自觉攥得起了褶皱。每隔一会儿,他就会停下脚步,焦灼地望向后方的内室。

内室之中,断断续续传出苏婉柔压抑的喘息。

稳婆已经进来服侍了一日一夜,时不时传出稳婆沉稳的安抚声,两个丫鬟来回奔走,打水、更换干净布巾,细碎的脚步声不停从门后传出来。

苏婉柔这一胎足足怀了十三个月,远远超出寻常十月怀胎的时限。起初钱望山只是以为妻子体质偏弱,胎儿生长缓慢。他找遍周围村镇的郎中,所有大夫把过脉之后,个个都眉头紧锁,只能说脉象异于常人,腹中孩儿的生机异常旺盛,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调理的法子,唯有千叮万嘱一定要静心休养,万万不可操劳过度。

日子一天一天熬过去,苏婉柔开始频频陷入漫长的昏睡。

醒转之后,她会跟钱望山讲起自己的梦。无边无际的幽暗,没有天没有地,只有自己孤零零漂浮在一片寂静之中,过了好久,远方慢慢飘来一盏古旧的青铜灯,灯芯燃起柔和的火光,暖意一波一波地包裹住自己,将幽暗之中渗出来的寒凉驱散得一干二净。每次从梦里醒过来,苏婉柔常年的虚寒都会减轻不少。钱望山又惊又喜,偷偷去土地庙求了平安符给她贴身放着,想不到不到三天,平安符就化作细碎的粉末从布囊里面漏了出来。

钱望山吓得背脊发凉,不敢将这件事张扬出去,唯有加倍请人悉心照料妻子起居。

黎明时分,阵痛终于降临。

稳婆急匆匆赶来钱家。天光由鱼肚白慢慢转为白日,再由白日沉为暮色,苏婉柔的气力一点点被抽干,喘息声越来越微弱。

“稳婆!里面情况怎么样?”钱望山按捺不住,冲到门口,声音微微颤抖。

“钱老爷不要急!夫人还有气息,就是孩子迟迟不肯出世,夫人的力气快要耗尽!再等等!再撑一会儿!”稳婆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从内室传出。

钱望山一拳轻轻捶在廊下的木柱之上,满心无力。他只是一个俗世的生意人,面对眼前的一切,除了等候,再没有别的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骤然刮起一阵狂风!

轰隆一声低沉的闷响从青凉山深处传出来,整座大院的门窗哗啦哗啦猛烈晃动,厅堂里面点着的几盏油灯火苗猛地一跳,随即尽数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昏暗。丫鬟们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

钱望山心头一震,正想叫人重新点灯,一道温润柔和的暗金色微光,从产房的窗纸缓缓透了出来。

不是油灯的黄光,也不是柴火跳动的明火,这一道光好似沉淀了万古岁月才淬炼出来,慢慢向四周弥散。

呼啸的狂风一下子静了下来。

满山摇动的林木齐齐静止,连一片树叶都不再晃动。几日来笼罩在天空的暗金色薄雾,好似受到召唤,向着钱家大院上空汇聚、旋转,最后化作一缕细细的金芒,直直垂落,轻轻落在产房的屋顶。

产房里面,稳婆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睛睁得大大的,整个人呆住了。

一层无形的暖意包裹住苏婉柔,原本快要枯竭的气力,忽然之间源源不断地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

一声清亮柔和的婴孩啼哭,划破了小镇夜晚的寂静。

“哇——!”

啼哭响起的一刻,窗纸上透出的金光迅速向内收拢,尽数收进孩子的身躯之中。厅堂被吹熄的油灯,无风自动,重新燃起温暖的火焰。

稳婆颤巍巍地抱起刚刚出世的婴孩。

小娃儿皮肤白皙,眉眼舒展,不像寻常初生婴儿皱巴巴的模样。哭过几声之后就安安静静,睁着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望向上方。

“生了!是儿子!钱老爷,是一位小少爷!”稳婆的声音混杂着激动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向着门外大喊。

钱望山踉跄了一下,推门冲入产房,小心翼翼从稳婆手中接过自己的孩子。指尖触碰孩子肌肤的一刹那,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日来所有的焦虑跟疲惫,好似一瞬间被抚平。

他转头望向床上气息虚弱却面带笑意的苏婉柔。

“给他起个名字吧。”苏婉柔轻轻侧过头,目光落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脸上,声音细细软软。

钱望山抱着孩子,脑海不由自主浮现族谱末尾那一句流传了几百年的寄语,再想起连日种种异象,沉吟片刻,慢慢开口:“就叫他钱烛娇。烛是烛火之烛,娇取温润柔和之意。”

苏婉柔轻轻点头,低声重复:“烛娇……钱烛娇……好名字。”

没有任何人知道,就在钱烛娇啼哭的瞬间,在他尚且稚嫩的神魂识海深处,一片无边的静黑空间里面,静静伫立着一盏古朴的青铜神灯。灯身布满细密古老的纹路,九重好似锁链一样的制衡封印一圈圈捆住灯体。灯芯上面,一缕微弱的烛火轻轻摇曳,沉眠的灯灵蜷缩在火焰的中央,跟着钱烛娇每一次的呼吸,缓缓起伏。这一盏鸿蒙元烛神灯,自此同钱烛娇的性命牢牢相连,再也无法分割。

消息很快在青溪镇慢慢传开。

人人都知道钱家添了一位小少爷,出世当晚山风骤起又忽然平息,还有奇异的微光从产房透出。乡邻陆续上门道贺送礼,钱望山对外只是轻描淡写说当晚只是偶然起了一阵山风,刻意淡化了所有异象。他心底隐隐明白自己的孩子不是寻常孩童,树大招风,太过张扬只会引来不必要的祸事。

时光匆匆,三年转眼就过去。

钱烛娇三岁了。

孩子生得清秀斯文,不像其他孩童成天四处奔跑嬉戏,很多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大院老槐树的树荫底下,托着腮,静静望着远方的青山发呆。

起初钱望山跟苏婉柔只当是儿子天性文静,慢慢才发现一些不寻常的小事。

烛娇几乎不会生病。每到换季的时节,镇上好多孩子都会染上风寒,严重的还会持续高热,要不停请大夫抓药;唯独钱烛娇,自出世以来从未有过一场大病,就算偶尔淋了雨、吹了冷风,顶多打两个喷嚏,第二天又生龙活虎。

还有一次,府上一个小丫鬟不小心将一碗滚烫的热汤泼向烛娇的后背,丫鬟吓得面无血色,以为小少爷一定会被严重烫伤。想不到热汤快要碰到他的一刻,一层无形的温和屏障轻轻挡了一下,滚烫的热度瞬间消散大半,烛娇只是微微一怔,背上肌肤连一丝红痕都没有留下。

钱望山知道之后惊出一身冷汗,即刻严令府上所有人,这件事不可以向外泄露半句,同时更加小心地守护着烛娇。

每一晚烛娇沉沉睡去,识海里的青铜神灯就会散出一丝丝暖意,慢慢滋养他稚嫩的肉身跟神魂。制衡封印依然牢牢锁住神灯绝大部分力量,灯灵依旧沉睡,但是无意识溢出的微弱生机,已经足够护佑他避开好多伤害。

三岁的烛娇发呆的时候,脑海时不时会传来一阵遥远细微的轻轻嗡鸣,眼前偶尔闪过细碎的金色光点。他不明白这些是什么,只是每次感受到光点跟嗡鸣,内心就会无比安宁。有一回他拉住苏婉柔的衣袖,细声问,是不是有一盏小小的灯住在自己的身体里面。

苏婉柔听到之后心头一动,蹲下抱住烛娇,只当是小朋友天马行空的幻想,柔声安抚,但是这句话她默默记在了心里。

夜晚夫妻二人关起房门细细商量。

他们隐约猜到自己的孩子身上藏着一份巨大的秘密。两个人达成共识,不会强迫烛娇去做任何事,只求他可以平安长大,至于以后要走的路,留待烛娇自己慢慢选择。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两年,钱烛娇五岁。

一场源自山林失衡的变化,悄悄打破了青溪镇长久的安宁。

第二回 浊息漫镇民心迷乱,灯振谐振慰困人

前两年近山一带好多樵夫贪着眼前的利益,一窝蜂去砍伐山腰的老树,树根被挖走之后,水土慢慢开始流失,山涧几条细小的支流逐年收窄,泥土随雨水冲入溪流,河床越积越高。山林的生机被过度索取,大地的气流失去平衡,慢慢就凝聚出了一团又一团流动的浊息。

浊息不是任何有形的怪物,只是失衡之后郁结的地气流。当浊息飘到村镇,长期吸入的人,心神会慢慢变得昏沉,意志涣散,心底生出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不自觉向着荒凉的深山走过去。

最先出事的是镇西边一个以砍柴为生的樵夫。

一天他照常进山砍柴,黄昏挑着柴回到家里,回来之后就变得精神恍惚,眼神呆呆滞滞,成天坐在门槛边喃喃自语,说山里面的风很舒服,一直在叫他进山深处。家里人请来郎中,开了安神的汤药,喝了完全没有效果。三天之后的深夜,樵夫趁着家人熟睡,偷偷推开屋门,一步步向着青凉山的方向走过去。第二天家里人组队进山搜寻,只在密林边缘找到他遗落的布鞋,人已经走进了重重山林深处,再也没有踪迹。

一开始镇民只是以为樵夫不小心踩空跌落山涧,个个都唏嘘不已。但是半个月不到,第二件事又发生了。

这次是一个上山采药的老婆婆。同样是从山回到家之后精神涣散,一天深夜,独自向着深山走去,从此音讯全无。

不安的情绪好似水波一样在小镇慢慢扩散。接连两个人失踪,镇民终于意识到不是意外。村里的老人家再三叮嘱,千万不要独自深入青凉山,太阳落山之前一定要从山里面出来;就算要上山,都必须三五个人结伴而行。

就算大家百般提防,灾祸依然没有停止。

又过了十天,黄昏时分,一个从田埂回家的少年,只是走到山脚的边缘,还没有踏入山林范围,突然间僵在了原地,双眼直直望着进山的小路,双脚不由自主向前挪动。刚好几个农夫经过,见到情况不对,即刻冲上去死死拉住少年。少年拼命挣扎,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眼神迷茫,口中不停发出模糊的哼声。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少年拖回镇上。

这一次,全镇彻底恐慌起来。

“是山里面的地气乱了!浊息飘出来迷乱了人的心神!”

“一旦被浊息缠上,就会不自觉走进深山,之后就再也回不来!”

家家户户都人心惶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就急忙关好大门,街道早早变得冷冷清清。

钱家也即刻提高戒备。

钱望山下令所有家丁不可以独自靠近山脚,尤其严禁钱烛娇去到镇子的边缘。他增派人手守在大院门口,黄昏之后即刻锁上大门,只要墙外有风吹草动,就要即刻通报。苏婉柔时时刻刻看着烛娇,尽量不让他离开自己视线太远。

钱烛娇虽然只有五岁,心思却比同龄的孩童敏锐很多。他可以感受到整个小镇的气氛变得压抑,大人的面上都挂着化不开的忧虑。烛娇很乖,听从爹娘的话,不再到处乱跑,多数时间只在大院里面活动。

这几天,他识海里的神灯变得不一样了。

时不时会传来轻轻的震动,一股温润的暖意神魂里面缓缓荡漾。每当镇里面传来有人被浊息迷扰的消息,这一份震动就会更加明显,好似神灯在为受苦的人感到不安。神灯还会释放出细微的谐振,好似低低的吟唱,只是此刻的谐振太过微弱,只有烛娇自己才可以感受得到。

一天午后,苏婉柔见到连日来所有人都绷着神经,打算去镇中央的土地祠上香,祈求大地的气息早日恢复平和,镇上的乡亲可以平安度日。她带上烛娇,再叫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随行保护。

土地祠小小的,已经经过好多年的风吹雨打。往日香火尚可,现在因为浊息的事,上香的人寥寥无几,祠门前冷冷清清。

苏婉柔捧着香烛,拉住烛娇走进祠门,去到神像前面跪下祈福。烛娇乖乖跪在母亲的侧边,安安静静,目光随意扫过四周。

木制的神像表面布满细细的裂纹,祠内的空气有一丝阴凉。就在这个时候,钱烛娇的眉心微微一跳。

识海之中,原本轻轻震动的神灯骤然嗡鸣一声!

一缕稀薄但是郁结的浊息,从土地祠后院破了的窗缝慢慢渗了进来。后院荒草丛生,院墙塌了一小截,高高的野草遮挡住阳光,整个后院幽暗潮湿。浊息就积聚在荒草之间,慢慢向前蔓延。

前几日有几个心神不稳的镇民来过上香,浊息就悄悄跟着人流进了土地祠,躲在后院慢慢积蓄。现在它瞄准了苏婉柔,苏婉柔心地柔软,气血偏柔,最容易被浊息扰乱心神。一缕淡淡的浊息无声无息地飘向苏婉柔的后背。

苏婉柔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阴凉,脑袋慢慢变得昏沉沉,眼皮越来越重。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念头,想去后院的草丛里面静静坐一会儿。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撑住地面站起来。

“娘!”

烛娇见到母亲的异样,即刻伸出小小的小手,紧紧捉住苏婉柔的衣袖。

就在指尖碰到衣袖的一瞬间,识海里面的青铜神灯猛地一颤!捆住神灯的第一层制衡封印,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一丝温润的暖意还有柔和的谐振从烛娇的身体缓缓散出!

无形的暖意同谐振撞上了缠向苏婉柔的浊息。

好似温水慢慢浇在冻结的冰块之上,郁结的浊息被谐振不断震荡,原本凝聚在一起的气流开始松散、化开。

躲在后院积聚的浊息受到神灯谐振的冲击,气流一阵剧烈的翻涌,快速向后退缩。这一股生机的震荡天生就可以疏导失衡的地气气流,浊息不敢再停留,顺着破了的院墙,慌慌张张飘向镇外,向着青凉山的方向退回去。

浊息一散去,苏婉柔脑袋里面的昏沉感迅速消退,心底那股奇怪的冲动也随之消失。她猛然清醒过来,额头布满一层薄薄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刚……我怎么会这样?”苏婉柔心有余悸,低声自言自语。

她转头看着紧紧捉住自己衣袖的烛娇,见到儿子的小脸有些发白,好似刚刚耗损了好多精神。

“烛娇,你没事吧?”苏婉柔即刻将烛娇揽入怀中。

钱烛娇轻轻摇了摇头,有些疲惫地说:“娘,后院有一些闷闷的气流,它想带你过去,现在它走啦。”

苏婉柔一阵心寒,下意识望向幽暗的后院,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不敢再在祠内久留,即刻拉起烛娇,叫上两个家丁,快步离开土地祠,急忙回到钱家。

回到家里,苏婉柔将土地祠里面的经历一五一十告诉了钱望山。

钱望山听完之后面色变得很凝重。

“浊息居然已经可以进到镇中心的土地祠!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有更多乡亲出事!”

他在厅堂来回踱步,心中忧虑万分。原本以为只要大家闭门不出就可以暂时避险,现在才发觉浊息可以随风流动,闭门不是长久之计。

他转头望着坐在一旁静静喝水的烛娇,放柔了声线慢慢问道:“烛娇,你怎么知道后院有不好的气流?”

钱烛娇眨了眨眼,努力回忆刚才的感觉:“我心里忽然暖了起来,接着就感觉到那些闷闷的气,它让人好想睡觉。我捉住娘亲的时候,心里面的暖意冲了出去,那些闷气就走了。”

钱望山同苏婉柔对望一眼,两个人眼中都藏着深深的震惊。

他们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今日化解浊息、救了苏婉柔的,就是烛娇与生俱来的那份秘密力量。只是现在烛娇年纪尚小,这一股力量还不可以任由自己操控,只可以在危急的时候无意识释放一点点。如果有一天力量失控,不知道会酿成怎样的后果。

“这件事千万不可以向外人讲半个字。”钱望山沉声跟妻子说道,“一旦消息传开,镇上的人不一定可以理解烛娇的力量,还可能引来远方一些追寻奇异气息的修行之人,祸福实在难以预料。”

苏婉柔重重地点头,握紧了烛娇的小手:“我一定守好这个秘密。”

当晚,钱望山连夜约了镇上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族长见面。众人深知浊息不化解,青溪镇永远都不能安稳。大家一起凑钱,托常年四处经商的行商,去到几百里外的云落城,寻访懂得疏导地气、调和浊息的修行之士。

云落城是距离青凉山最近的大城,时不时会有游历的修行者停留,接受俗世的委托,调理失衡的山川地气。路途遥远,就算快马加鞭,来回最少都要二十几日。在修行者抵达之前,全镇只可以加倍小心,尽量减少外出。

而青凉山深处,退回去的那一团浊息被谐振震荡之后,原本凝聚的气流散了一大半,变得稀薄了很多。气流盘旋在一棵千年古树的周边,慢慢吸纳山林里面郁结的失衡地气,尝试重新积蓄回力量。被谐振冲击的痛楚令它本能地对钱烛娇身上的气息生出忌惮,但是气流郁结的本性令它不愿意就此散去。它缩在密林最深的地方不停汇聚地气,一场更大的暗流,正在悄悄酝酿。

这一晚,钱烛娇睡着了之后,再一次进入了识海的寂静空间。

青铜神灯静静伫立在黑暗之中,第一层封印上面的裂痕比之前宽了少许。灯芯的烛火明亮了些许,沉睡的灯灵微微动了一下,一缕淡淡的意识涟漪轻轻拂过钱烛娇的神魂。烛娇在梦里只觉得周身暖洋洋,不由自主向着古灯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第三回 浊息聚势夜袭宅院,封印初破生机荡开

自从土地祠一事之后,一连六日,外面都风平浪静。

浊息好似突然间消失了一样,镇上再没有人出现心神迷乱的情况。不少镇民暗暗松了一口气,纷纷猜测浊息已经散去,青凉山终于恢复正常。

唯独钱望山一直不敢放松警惕。他心里明白,地气失衡的根源还没有解决,浊息不可能凭空消失,现在的平静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假象。他继续增加大院的护卫,夜晚安排家丁轮班巡逻,院墙四周挂满油灯,灯火彻夜不熄。

第七日的夜晚,乌云厚厚地遮住了月亮和星星,夜色浓得好似墨汁一样。山风带着山里潮湿的气息,一阵阵拍打着钱家大院的高墙。

夜半时分,镇上绝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入眠,只有钱家院墙周围的油灯在风里面不停摇晃,将墙壁上面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轮值的家丁拿着木棍,沿着院墙慢慢巡行,时不时停下脚步望向黑漆漆的野外。

没有人察觉到,一股比之前更加庞大的浊息气流,正借着漆黑的夜色掩护,从大院后方的缓坡树林缓缓飘出。

这六日里面,缩在深山古树周边的浊息不停吸纳失衡的地气,将之前散开的气流重新聚合,规模比之前大了好几倍。虽然内心深处依然忌惮烛娇身上的谐振暖意,但是郁结的地气不停驱使着它向外扩散。夜色里阳气最弱,正是浊息活动的最好时机。

浊息不是实体,可以无声无息地越过土墙,避开巡逻家丁的视线,化作一层灰蒙蒙的流动薄雾,贴着地面沿着阴影慢慢向里面飘,目标直指钱烛娇居住的西边小院。

烛娇的小院在大院内侧偏西,距离主屋不远。

这个时候烛娇已经沉沉睡着,卧室的木桌上面点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房门关紧,窗棂闩好。守夜的丫鬟在外间的小榻上面打盹,连日精神紧绷,丫鬟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悠长。

浊息化成的灰雾轻轻贴在窗纸外面,透过窗缝一丝丝渗进卧室。

首先笼罩住外间的丫鬟。丫鬟眉头紧紧皱起,陷入沉重的睡梦,彻底失去了警醒的能力。之后灰雾继续向内蔓延,慢慢包裹住里屋钱烛娇的睡床。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感笼罩住床铺,想以浓重的郁结气流慢慢困住烛娇的心神。

睡在床上的钱烛娇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睡梦之中原本温暖安宁的空间,慢慢被一股闷闷的压抑感侵入。就在这个瞬间,识海里面的青铜神灯骤然剧烈地震动!

第一层封印上面的裂缝“咔嚓”一声,彻底崩开!

嗡——

一声只有神魂才可以听见的低沉嗡鸣在识海之中炸开!

灯芯的烛火骤然明亮一大截!源源不断的暖意同柔和的谐振从裂开的封印里面奔腾而出,顺着神魂流遍烛娇全身的血脉!

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从烛娇的皮肤表面缓缓升腾而起!

渗入卧室的灰雾一碰到这一层带着谐振的金光,原本紧紧凝聚的气流即刻开始松动、四散化开。

贴在窗外的浊息气流感受到谐振的冲击,整团雾剧烈地翻滚起来。它想不到就算烛娇睡着,身上的生机防护依然会自动开启。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庞大的浊息不想就此退走,气流翻涌,化作滚滚的灰雾直接冲破窗棂,一下子涌入卧室!

小夜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下,噗的一声被气流吹灭。

卧室陷入一片漆黑!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沉睡的钱烛娇!

他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周围是翻滚的灰蒙蒙雾气,闷闷的压抑扑面而来,浓雾的中央,一大团不停流动的灰雾不断起伏翻涌,好似要将一切吞入其中。

一股模糊的意念透过气流传递到烛娇的脑海:想要将这一份可以疏导自己的生机源头包裹,强行吸纳,平息自身的郁结。

烛娇小小的身躯微微有些颤抖,心底生出一丝害怕,但是识海源源不断涌出的暖意,又给了他莫名的勇气。他抿紧嘴唇,静静望着面前翻滚的灰雾。

就在浊息准备进一步笼罩烛娇的一刻!

“哐!”

房门被人一脚大力踹开!

钱望山手里拿着一根坚硬的桃木杖,带着四个拿着火把跟木棍的家丁冲了进来!

后院巡逻的家丁见到西院突然升起灰雾,灯火熄灭,即刻跑去叫醒钱望山。钱望山心知大事不妙,即刻带人赶过来!

熊熊的火把燃起明亮的火光,刺破了房间里面浓重的灰雾。明火的阳气都可以轻微抑制浊息的扩散,滚滚的灰雾不自觉向后缩了一下。

钱望山见到床上被雾气围住的烛娇,心脏差点跳了出来。浊息见到大批人来了,不想同火把的阳气僵持,但是又不甘心空手而回。气流一转,化作一股急速旋转的灰雾,避开火把的光芒,直直向着烛娇猛冲过去!

“不要!”钱望山大叫一声,举着桃木杖冲到床前边,挡在烛娇身前。

就在灰雾即将撞到钱望山的一瞬间!

咔嚓!

第一层制衡封印,彻底碎开化作点点微光消散!

轰!

一股比之前磅礴很多倍的生机暖意同谐振以烛娇为中心轰然向四面八方荡开!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泄露,是破开第一层封印之后释放的第一道真正的生机洪流!

金光同绵长的谐振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凡是波纹所到之处,翻滚的灰雾好似冰雪遇到暖流,快速散开、消融!

扑到半途的浊息气流被正面撞上,成团灰雾剧烈地震荡、溃散!郁结的地气气流被谐振不断拆解疏导!浊息生出本能的退缩,拖着残存的气流冲破屋顶,向着青凉山深处飞速飘走,转眼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卧室里面的灰雾迅速消散一空。

火把的光芒重新照亮整间房。

所有人呆站在原地,看着刚才一闪而逝的金色光芒,久久不能够回神。

钱望山快步冲到床边,一把抱住面色微微苍白的烛娇。

“烛娇!哪里疼吗?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钱烛娇靠在父亲的怀里,微微喘着气。冲破第一层封印释放力量消耗了他不少神魂精力,脑袋有些昏,四肢软软的。他轻轻摇了摇头,细声说:“爹,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苏婉柔随后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见到儿子平安无事,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双腿一软几乎跌倒,快步上前紧紧揽住父子二人,眼眶已经红了。

钱望山即刻厉声叮嘱所有家丁,今晚发生的一切绝对不可以对外讲半句,如果有人胆敢外泄,即刻逐出家门。一众家丁连忙点头,心中震撼之余不敢多言。

当晚钱望山安排了四个家丁守在小院门口,再加两个人守在卧室门外,通宵轮班看护。

烛娇被爹娘哄着重新躺回床上,很快因为过度疲惫沉沉睡去。

识海之中,第一层封印碎成细碎的光点消散。原本捆住神灯的九重锁链现在只剩下八重。青铜神灯轻轻震颤,灯芯的烛火明亮了数倍,温暖的火光洒满漆黑的识海空间。沉睡的灯灵舒展了一丝朦胧的意识,虽然还不可以发出清晰的意念,但是源源不断的暖意包裹住烛娇的神魂,慢慢修复力量爆发之后的疲惫。

逃回深山的浊息经过这一次剧烈的震荡疏导,大半郁结的气流散入山林的土地之中。残存的气流变得很稀薄,静静盘旋在古树周边,再也不敢生出前去钱家的念头。这一次冲击令它损失惨重,只可以缩在密林最深的位置慢慢重新沉淀,短时间之内再也没有能力去到村镇。

二十日之后,前往云落城寻访修行者的行商终于回到了青溪镇。

他带回一位修行之士。这位先生穿着一身素青色的布袍,背后挂着一支木剑,看上去大概四十岁出头,姓周,是一位四处游历、专门帮人调理山川地气的炼气七层修行者,平时接受俗世的委托,换取修炼所需的物资。周先生收下乡绅们凑出的酬金,听完浊息为祸的经过之后,神色平静,答应会进山疏导郁结的地气源头。

第四回 周先生入山调地气,烛娇初识世间修行道

周先生抵达青溪镇之后,先绕着小镇外围走了一圈。他取出一块淡青色的测气玉牌托在手心,玉牌微微震动,表面浮现出一缕灰蒙蒙的纹路,纹路的指向正是青凉山的西南密林深处。

“失衡郁结的地气源头,就积聚在西南密林一带。”周先生收起玉牌,缓缓开口。

钱望山同几位乡绅连忙上前问道:“先生,那些郁结的地气可以疏导吗?过程会不会很危险?”

周先生淡淡一笑:“只是过度采伐之后积聚的浊息气流,尚未同深山的地脉深处牢牢绑定,不算顽固。只是现在浊息受过上次的冲击之后收敛了气息,要进山找到它积聚的位置,慢慢引导气流散进泥土同溪流之中。”

众人听到浊息曾经受过冲击,又惊又喜,心底隐约猜到,这一股力量就来自钱烛娇。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朝阳洒满山林。

周先生带上桃木剑同几包调和地气的灵草粉末,婉拒了镇民派人带路的提议,独自一个人踏入青凉山。他不想凡人跟随,一来凡人进山行路慢,拖累进度;二来疏导地气的时候气流动荡,凡人的肉身脆弱,容易被散出来的浊息影响,出现头晕不适。

钱望山一整天都心神不定,时时刻刻挂念进山的周先生。钱烛娇感受到父亲的忧心,乖乖留在父母身边,不到处走动。自从第一层封印解开之后,烛娇经常可以感受到识海神灯源源不断送出的暖意,身体比以前更加强健,五感也灵敏很多,可以闻到很远之外山林飘来的草木清香。

有空的时候,烛娇会一个人静静坐下,轻轻闭上双眼,尝试去感应识海里面的青铜神灯。只是无论他怎样用心,只可以感受到温暖同微弱的震动,还不可以主动调动神灯的谐振同暖意。神灯的力量现在大多都是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自动出来守护自己。

时至午后,阳光穿透参天大树的枝叶,在地下洒下斑驳的光点。

青凉山西南密林深处。

周先生踩着地上干枯的枯枝落叶,顺着玉牌的指引不断向深处走。越往山林里面走,空气就越是沉滞,阳光被浓密的树冠遮挡,林间的光线慢慢变暗。

突然间,手心的测气玉牌剧烈地震动起来!

“到了。”周先生眼神微微一凝,握紧背后的桃木剑,慢慢向前走到一棵巨大的千年古树之前。

这棵古树粗壮到要七八个人才可以合抱住,黝黑的树洞黑漆漆的,一股股稀薄的灰雾时不时从树洞周边的泥土缓缓升上来。之前受重创残存的浊息气流,就盘旋积聚在古树的根部,不停吸纳地下郁结的地气。

感受到修行者的到来,残存的浊息即刻开始躁动,将剩余的郁结气流释放出来,试图逼退靠近的外人。

周先生取出包好的灵草粉末,指尖调动自身的修行气力,将粉末向着树洞的周边撒出去。灵草粉末接触到浊息的一瞬间,散发出柔和的青绿微光。微光好似春雨一般渗入翻腾的灰雾,慢慢将纠结成团的气流拆解,引导着一股股浊息向下渗入深厚的泥土里面,回归地脉,重新参与山川的循环。

浊息不愿意就此消散,不停翻涌抵抗,但是经过上一次的重创,它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在灵草同周先生的行气引导之下,气流一点点被拆解、归还给大地。过了一个时辰之后,树洞周边最后一丝灰雾都消散干净。

困扰青溪镇多时的浊息,终于被疏导化解。

周先生站在古树前面,微微皱起眉头。

“奇怪,这一团浊息上面留有一股很温润的生机震荡痕迹,将它重创疏导的力量,层次远远高于我的灵草行气引导,不是凡间寻常之物可以做到。”

周先生摸着下巴,心里满是疑惑。他再仔细探查了一遍四周,确认再没有郁结的气流残留,才转身离开密林,踏上归程。

回到青溪镇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周先生告诉众人,郁结的浊息已经疏导完毕,往后只要不再过度砍伐近山的老树,好好养护山林水土,地气就会慢慢恢复平衡,村镇不会再受到浊息侵扰。全镇上下一片欢腾,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家家户户杀鸡沽酒,庆贺灾祸平息。

钱家专门摆了一席酒菜招待周先生。

酒席之上,周先生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坐在角落静静吃饭的钱烛娇,眼神骤然微微一动。

仅仅是匆匆一瞥,他就捕捉到从孩子身上散出的一丝极其隐晦、精纯无比的生机气息——这一股气息,同留在浊息上面那道生机震荡痕迹,完全同源!

周先生心里掀起巨浪,但是表面不动声色。一边同钱望山闲话家常,一边暗暗细心观察钱烛娇。

酒席过半,其他乡绅陆续告辞离开,厅堂剩下钱家一家三口同周先生。

周先生放下酒杯,望向钱望山,缓缓开口:“钱老爷,我想单独同这位小公子聊几句。”

钱望山心里咯噔一下,强行稳住心神,轻轻点了点头。

周先生将目光转向钱烛娇,把声音放得柔和:“小朋友,你身上是不是住着一件很温暖的宝贝?之前山里的浊息,是不是被你伤到的?”

钱烛娇抬起头望着周先生,又转头看向自己的爹娘。

钱望山同苏婉柔短暂对视,权衡了片刻之后,钱望山轻轻向烛娇点了下头。

烛娇就老老实实,将土地祠同夜晚浊息闯入小院的事简单讲了出来。他不知道这一盏灯叫做鸿蒙元烛神灯,只是说自己的脑袋里面有一盏小小的灯,每当自己或者亲人遇到危险,这一盏灯就会散出暖意,发出嗡嗡的声音,把那些闷闷的气流赶走。

听完烛娇的讲述,周先生久久不出声,眼中满是震撼。

先天神魂共生的至宝!

这只在古老的典籍之中才有记载的奇事,居然活生生发生在眼前这个五岁孩子的身上。宝物自出世就同神魂绑定,其他人抢夺不到,是上天赐予的机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郑重地望向钱望山夫妻:“钱老爷、钱夫人,令郎天生拥有修行的根基,不可以永远留在小镇之中。他身上的共生至宝固然可以护佑他一时,但是这一股生机气息迟早会越来越强,如果被远方心怀贪念的高阶修行者察觉,就会招来莫大的危机。凡人的庇护,只可以护得住他一时,护不到一世。”

钱望山的身躯微微一震,急忙问道:“先生,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才好?”

“唯有踏上修行之路。”周先生语气认真,“引气入体,慢慢修炼,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才可以守护自己的秘密同身边的亲人。如果一直留在凡俗小镇,一旦气息外泄,祸患就会随之而来。”

苏婉柔的心紧紧揪起,一边是对未知前路的恐惧,一边也明白周先生说的是实话。

周先生转头望向钱烛娇:“小友,你愿不愿意走上修行的道路?修行的路途并不轻松,每天要早起调息、打磨肉身、参悟天地间的气息流转,途中还会遇到山川险阻、人心叵测。一旦踏出小镇,很难再回来过上安稳的平凡日子。当然,如果可以坚持下去,就可以延长寿命,游历广阔的山河,拥有凡人想象不到的力量,也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更多受地气失衡所苦的百姓。”

钱烛娇垂下小小的脑袋,静静想了很久。

他想起浊息入侵小院那一晚的恐惧,那一晚爹娘站在前面保护自己,但是爹娘只是凡人,如果以后遇到更加难对付的困境,他不想再要父母为自己冒险,甚至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异常坚定:“我愿意修行。我要变得强大,保护爹和娘,还可以帮到其他受苦的乡亲。”

听到儿子的回答,苏婉柔鼻尖一酸,伸出手轻轻抚摸烛娇的头顶,强忍着在眼眶打转的泪水。五岁的孩子,已经懂得想去守护身边的人。

周先生面上露出赞许的神色:“有志气。我只是一个散修,修为浅薄,没有办法正式开山收徒。不过我可以指一条明路:千里之外的青云山脉,有一座青云宗,是南瞻部洲东边的二流修行大宗,每隔三年就会大开山门,招收天下有修行潜质的孩童入门。现在距离下一次开山收徒大典,还有三年的时间。”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兽皮地图放在台面:“这是去往青云山脉的路线简图。三年之后,带令郎前往青云宗山门,参加灵根检测。只要测出拥有灵根,就可以拜入宗门,正式踏上修行的大道。”

钱望山小心翼翼收好兽皮地图,向着周先生深深一揖,再三道谢。

周先生留在钱家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面,他将一套温和安全的基础锻体法门《引基锻身诀》传授给钱烛娇。这一套功法专门给年幼的孩童打基础,循序渐进,不会损伤根基。他叮嘱烛娇每天一早起身按照法门舒展筋骨、调和气血,为三年之后前往青云宗做好准备。

三日之后,周先生辞别钱家,继续他云游四方、调理地气的旅程。

周先生走了之后,钱家定下了往后的规划。

之后整整三年,钱烛娇一边跟着镇上的先生读书识字,学习人世间的道理,一边每日坚持练习《引基锻身诀》。

每一天天光未亮,烛娇就起身去到大院老槐树的树荫底下,慢慢按照锻体诀的动作舒展四肢,调动体内的气血缓缓流转。一开始没多久就会浑身酸痛,汗水浸透身上的衣衫,小小的身躯累到几乎抬不起手臂,但是烛娇从来没有喊过一次辛苦,天天坚持从不间断。

识海里面的神灯时时刻刻散出丝丝暖意,慢慢滋养他的肉身,修复锻炼之后肌肉的疲惫,令烛娇的根基一天比一天扎实稳固。

钱望山也慢慢调整家里的田产同铺面,将一部分不动产变卖换成便于携带的银票同物资,悄悄为三年之后的远行做好准备。苏婉柔就不停为烛娇缝制衣裳,准备各样路上要用的物件,一边收拾,一边暗自伤感离别之日越来越近。

三年的时光,好似山涧的流水,悄悄流逝。

钱烛娇已经八岁。原本稚嫩的面孔长开了少许,身形挺拔,眼神沉静温和。常年的锻体令他体魄远远好过同龄的孩童,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平稳的气息。

出发前往青云山脉的日子,终于到了。

第五回 辞别乡关踏上前路,道逢盲叟灯传谐振

启程的日子选了一个天朗气清的早晨。

天刚蒙蒙亮,钱家大院已经忙了起来。苏婉柔将一早就准备好的行囊再一次检查,衣衫、干粮、伤药、银两还有各样零碎物件一一放妥,小小的布包绑得结实。她的眼底微微泛红,不停帮烛娇整理衣襟。

“路上一定要听爹的话,不要同人争执,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在宗门里面好好修行,不要太过拼命,记得按时吃饭,冷了立刻加衣服。”苏婉柔一句一句细细叮嘱,讲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

钱烛娇望着母亲微红的眼眶,用力点了点头,伸出双手轻轻抱住苏婉柔:“娘亲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以后我一定会回来看你和爹。”

钱望山已经安排好一辆安稳的马车,又雇了一位驾车的老车夫。他不放心烛娇一个人独自上路,决定亲自送烛娇前往青云山脉。路途千里,路上多一个成年人照应,安全很多。

“夫人,不要太忧心,我会一路照顾烛娇。等到他顺利进了青云宗,我再独自折返青溪镇。”钱望山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苏婉柔强忍泪水,轻轻点头,将行囊递给了钱望山。

辞别了留在镇中的苏婉柔同府上一众下人,马车缓缓驶离钱家大院,穿过青溪镇的石板街道。好多相熟的街坊站在路边挥手送行,烛娇坐在马车里面,掀开布帘望着越来越小的小镇轮廓,心中有不舍,也有对远方的忐忑还有期待。

马车一路向东,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离开青溪镇的范围之后,沿途的风景不停变换。一开始还是连绵的低矮山丘同农田,再走几天之后,见到的就是更加辽阔的原野,时不时会经过一些中小型的村镇同驿站。

每天黄昏,马车就会选一间驿站或者路边的客栈落脚休息。夜晚烛娇依然不会中断锻体的功课,选一处安静的空地,按照《引基锻身诀》慢慢锻炼。识海里面的神灯一直静静散发着柔和的暖意,无时无刻不在滋养着他的身体。封印还是维持在八重的状态,第一层解开之后,之后的封印不是那么容易松动,唯有遇到真正需要施以援手的时刻,才会有机会再一次松动。

上路之后的第七天。

马车驶过一段靠着山边的官道。这一段路两旁长满高大的野树,秋风轻轻吹过,黄叶簌簌飘落。

转过一个山弯,钱望山叫车夫停下马车。前面的路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静静坐在一块大石旁边,他的双眼紧紧闭合,眼皮微微凹陷,手里拿着一条长长的引路竹杖,是一位盲人老翁。

盲叟好似听到马车停下的声响,微微侧过头,向着马车的方向。

钱望山下了马车,走上前轻声问道:“老伯,你怎么会一个人留在这里?是不是迷失了路途?”

盲叟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老夫本来同同乡一齐赶路,想不到中途失散了。这里的岔路很多,我看不到,不知道应该向哪一个方向走。已经坐在这儿等了大半天了。”

这个时候,钱烛娇也从马车上面跳了下来,站在父亲的身边。

就在烛娇见到盲叟孤单坐在路边的一瞬间,心底生出一股怜悯之意。几乎同一时刻,识海里面的青铜神灯轻轻震动了一下,一缕极其柔和的谐振无声无息地散开。

这一道谐振不是很强,不会向外人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可以透过空气轻轻传递出去。

盲叟突然间微微一怔。

他看不到世间的一切,一向只可以靠耳朵听、靠竹杖触摸大地来辨别前路。但是此刻,一股温润柔和的无形波动轻轻包裹住他。好似一阵无声的温柔吟唱传入感知之中,原本因为迷路而生的慌乱同焦虑一瞬间消散大半。他的耳朵里面,好似可以隐约捕捉到周围几丈之内的动静:风吹树叶的声音、地上碎石的位置、前面道路的起伏高低,全部透过谐振放大之后传到他的感知里面。

“这……这是什么?”盲叟不可思议地微微张开嘴,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我好似……可以‘感觉到’前面的路了!”

他慢慢握紧手中的竹杖,试探着向前踏出一步。以往盲人行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试探,现在他的心里面生出一种清晰的感应,知道前边的地面是平坦还是有坑洼,不再怕会踩空跌倒。

钱烛娇见到盲叟的变化,心里有小小的惊喜。他终于明白周先生曾经讲过的,神灯的谐振除了疏导郁结的浊息,还可以让失明的人感知周边的环境,抚平内心的惶恐不安。

钱望山见到盲叟的反应,心中隐约猜到是烛娇身上的力量起了作用,他没有点破,继续同盲叟闲谈,问清楚盲叟要去的村镇位置。

“我要去东边的落枫渡,同乡约好了在那里汇合。”盲叟缓缓讲出目的地。

钱望山看了下地图,落枫渡正好是这一条官道上面的中途驿站,马车正好会经过那里。

“老伯,如果不嫌弃,可以搭我们的马车一齐前往落枫渡。”钱望山诚恳地发出邀请。

盲叟大喜,连连道谢。

车夫帮忙扶住盲叟登上马车。马车再次启程,盲叟坐在车厢的一侧,时不时感受着环绕在身边那一份舒服的温润波动,整个人的心情变得格外平静。他不知道这一股力量来自哪里,只是暗暗庆幸自己遇上了好心人。

路途之中,盲叟同钱望山、钱烛娇闲谈。盲叟年轻的时候是一个采药人,一次上山采药遇上山泥倾泻,意外失去了视力。之后他就靠着一根竹杖四处行走,帮人编织竹器来维持生计。虽然双目失明,但是盲叟的心胸很豁达,讲起过往的经历,语气平静,不见半点怨怼。

“看不到,自然有看不到的活法。耳朵听得更加清楚,双手的触感也变得敏锐。世间万事,有失就有得。”盲叟缓缓地说。

钱烛娇静静听着盲叟的话语,心里好似领悟到一些道理。神灯的谐振一直轻轻笼罩住车厢,令盲叟不会因为颠簸而心生不安。

黄昏时分,马车顺利抵达落枫渡。

落枫渡是一个热闹的渡口小镇,渡口边上船只来来往往。盲叟下车之前,向着钱望山同钱烛娇深深作揖道谢。

“多谢二位施以援手,今日如果不是遇上你们,我不知道要在路边等到什么时候。我一直感觉到有一股很温暖的气息护着我,令我心里安稳。”盲叟向着烛娇的方向微微一笑,“小公子,你身上带着一份好生之德,往后的路途一定会顺遂平安。”

辞别了盲叟,钱望山同烛娇在落枫渡的客栈落脚过夜。

夜晚,客栈的客房里面。

钱烛娇坐在窗边,闭上双眼,用心感应识海之中的青铜神灯。今天见到盲叟的无助,自己心生怜悯之后神灯主动释放谐振帮助对方,这种感觉令烛娇觉得很踏实。

“灯,以后如果再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我可不可以再借你的暖意同谐振去帮他们?”烛娇在心里面默默向神灯问道。

神灯轻轻震了一下,一股暖意缓缓包裹住他的神魂,好似是温柔的应答。

钱望山站在房门之外,看着窗边静静打坐的儿子,心里既欣慰又有一丝的牵挂。他知道烛娇的修行之路不会仅仅是打坐练功,心怀慈悲的心性,会成为烛娇最珍贵的根基。

第二天一早,父子二人再次登上马车,继续向着青云山脉的方向前进。

前路依然漫长,还有好多未知的人和事,在前面等待着他们。

第六回 古道荒村地脉微滞,灯散谐振缓却困局

离开落枫渡之后,马车继续向东前行。

一路再走了十日,官道两旁的人烟慢慢变得稀疏。大片大片的荒野铺展开来,偶尔才可以见到零星的村落。越靠近青云山脉的外围,山地就越多,连绵的丘陵此起彼伏,树木长得茂密。

这一日午后,天边的云层慢慢厚了起来,阴风阵阵,看上去快要下大雨。

钱望山同车夫商量,要找一个就近的村落落脚避雨。车夫记得前边几里路有一个叫做瓦窑村的荒村,于是催快马匹,向着瓦窑村赶过去。

当马车抵达瓦窑村村口的时候,零星的雨点已经开始从天上掉落。

这条村落看上去十分萧条,村子里面的房屋好多都残破不堪,围墙塌了一大截。村中小路杂草丛生,行人稀少,偶尔才见到一两个村民面色愁苦,慢慢地在村内走动。

钱望山找到一处尚且完好的大院,同留守的村长商量,给少量银两,希望可以借一处空置的旧屋暂住一晚,等到第二天雨停之后再继续赶路。村长是一个面容沧桑的老人家,见到钱望山愿意出银两,很快就答应了,将后院一间空置的平房借给了他们落脚。

放下行囊之后,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雨点拍打在屋顶的瓦片上。

钱烛娇走出房门,在院子里面透气。他的鼻子微微嗅到空气中有一股滞闷的气息,不像之前遇到的汹涌浊息,只是一种淡淡的、郁结不舒的地气。

烛娇即刻闭上双眼,感应识海里面的神灯。神灯果然微微震颤,烛火轻轻黯淡了少许,好似在发出警示。

这个时候,村长刚好经过院子,钱望山拉住村长,轻声问起村子里面的情况。

村长重重叹了一口气,慢慢讲出瓦窑村的困境。

原来瓦窑村背后的小山,前几年有商人前来大规模开采山石,开山凿石破坏了地底浅层的地脉脉络。从那时开始,村里面的几口水井水位逐年下降,田里的泥土越来越硬,种下的农作物收成一年比一年差。

村民也曾找过乡里面的郎中,可是郎中只能够医治人身病痛,对地脉枯竭毫无办法。也试过重新挖井,但是挖得再深,涌出来的泉水也是少得可怜。地里长不出粮食,不少村民无奈之下只能拖家带口离开故土,往别处谋生,原本百来人的村子,如今只剩下寥寥二十多户守在这里,苦苦支撑。

“地脉一堵,地气流通不畅,田里的土就没有了生机。”村长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擦了擦眼角,“我们守着这片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地,实在舍不得走啊。”

钱烛娇静静站在一旁听完村长的诉说,心底生出怜悯。他微微闭上双眼,试着在心中默默呼唤识海里面的青铜神灯。

“灯,可以帮帮这里的土地吗?”

心念刚落,识海之中的神灯轻轻一颤,一缕温和的谐振缓缓从烛娇的身躯向外流淌而出。这一次不是爆发式的洪流,而是轻柔绵长的一圈圈波纹,悄无声息扩散到整个村落。

谐振渗入脚下的泥土,顺着断裂淤塞的浅层地脉慢慢蔓延开去。那些被开山碎石堵住的细小地脉脉络,在生机谐振温柔的震荡之下,一点点松动开来。郁结停滞的地气慢慢重新流转,缓缓游走在土层之间。

雨水落在泥土里面,原本干硬板结的土地,似乎悄悄松软了一丝。

村长只觉得胸口闷闷已久的压抑忽然消散了,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莫名舒服不少,却不知道这份变化来自何处。他只当是大雨冲散了连日闷在村子上空的晦气。

钱烛娇微微垂下头,额角渗出一丝细汗。缓慢持续释放谐振比爆发更加耗损心神,他的身子微微一晃。

钱望山连忙上前扶住儿子,心里已经明白烛娇刚刚出手疏导了瓦窑村淤塞的地脉。他没有声张,只是轻声跟村长说道:“村长,雨势很大,我们先进屋避雨吧。”

村长点点头,辞别二人回去自己的茅屋。

回到屋内,钱望山扶烛娇坐下,递过一杯温水:“很累是吗?”

烛娇喝下温水,缓缓点头:“疏导地脉要慢慢引,不能急,如果力量放得太猛,脆弱的地脉反而会裂开受损。我只能先解开表层的淤堵,深处的阻滞,一次还化解不完。”

钱望山摸了摸他的头顶:“你有心已经很好,不必勉强自己透支气力。”

一夜大雨,直至翌日清晨方才停歇。

第二天一早推开屋门,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村里几口水井的水面,竟悄悄上涨了半寸。几个早起打水的村民见到井里多出的井水,又惊又喜,奔走相告。田地里,昨夜被雨水浸润的泥土,隐隐透出一丝久违的湿润生机。

村长看着井中上涨的井水,仰起头望向初升的朝阳,老泪纵横。

钱望山见雨停了,便跟村长告辞。村长执意要把一袋晒干的山芋干塞给他们当做谢礼,钱望山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马车再次驶出瓦窑村,沿着泥泞的官道继续向着青云山脉前行。

马车渐行渐远,瓦窑村留在了身后,而被谐振松动的地脉,正在日复一日慢慢自我修复。

第七回 山道逢劫山匪拦路,灯护稚子暗退凶徒

离开瓦窑村之后又行了半月,官道慢慢走到尽头,前路变成依山开辟出来的崎岖山道。

两边皆是陡峭的山壁,山林茂密,古木参天,山道蜿蜒盘旋,来往的行旅比之前少了许多。车夫叮嘱钱望山父子,这片山林常有山匪出没,最好不要在路上耽搁,尽量趁着白天赶紧翻过这条山梁。

钱望山闻言不敢大意,每日天刚亮就动身,正午匆匆吃点干粮,一路不停赶路。

这一日正午,马车行到一处两山夹峙的隘口。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车夫刚想催马加快速度,忽的“咻”一声响,一支羽箭猛地钉在马车前面的泥土之上!

马匹受惊,猛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马车骤然停住。

“不好!是山匪!”车夫脸色大变。

山道两侧的密林之中,呼啦冲出十多个手持大刀棍棒的汉子,个个衣衫粗陋,面带凶气,把整条山道死死堵住。为首的一个大汉身材魁梧,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目光凶狠,踏步上前。

“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刀疤大汉高声喝道,大刀重重往地上一磕,震起一圈尘土。

钱望山心头一沉,连忙把烛娇护在身后,掀开车帘走下马车。他身上没有兵器,只能强作镇定。

“各位好汉,我们父子二人只是赶路的旅人,身上银两不多,愿意尽数奉上,只求诸位

发表于:2026-10-04 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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