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野雁痕》
一段藏在乡野里的旧事。年少时眼亮，亲眼见过成群白天鹅排着“字眼”飞过长空，落在番薯田里掘薯觅食。后来旷野起了训练场，炮响机鸣，百鸟四散。待到年岁渐长，双目昏蒙，再也看不见漫天飞鸟。写下这十回故事，怀念远去的原野，也盼勾起同乡人的旧回忆。
第一回 秋原天阔，白羽排云
粤西旷野，几十里连绵的田野。早年这里还没有修建军事训练基地，没有成片楼房，放眼望去，尽是起伏的稻田、番薯地，一洼洼水塘散落在原野上，草木肆意生长。每到深秋，番薯收割完毕，泥土里总会留下许多没挖干净的小番薯，清甜饱满，正是远道而来候鸟最好的食物。
村里的老一辈分不清大雁和天鹅，把这些飞来的大白鸟统统叫做天鹅。每一年秋风乍起，它们就飞越千山万水，南下到这片原野歇脚觅食。
小时候的我，眼睛还看得清清楚楚，最爱站在村口老榕树下抬头望天。一个秋日午后，天高气爽，云淡风轻。遥远的天边浮起一片淡淡的白影，初看像天边飘来的几缕白云，等慢慢飞近，才看得真切——上百只白天鹅，伸着修长的脖颈，一下一下扇动巨大的翅膀。它们不会胡乱纷飞，自觉排成一字或者人字，横在碧蓝的天上。爷爷站在我身旁，轻声跟我说，这就是天上的“字眼”，大鸟排出来的队形，如同写在长空上的大字。
那日暖阳融融，洒在黄褐色的番薯地里。天鹅群在空中盘旋好几圈，仔细探查地面动静，确认没有危险，才缓缓收拢翅膀降落。上百只白羽大鸟落地，翅膀扇动带出沙沙的声响，雪白羽毛衬着棕黄泥土，格外醒目。它们低下头，用坚硬修长的喙，一点点刨开表层泥土，寻找埋在地下遗留的番薯。
我和爷爷躲在大榕树浓密的树荫后面，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天鹅听觉极其敏锐，一点点响动，就会惊动整群，振翅飞向远方。它们一边刨薯觅食，还时不时抬起头张望四周。其中一只体型最大、脖颈最粗壮的，站在鸟群外围，不停扫视四周，这就是整群天鹅的头鹅。
爷爷低声跟我讲：“这只头鹅就是首领。一旦察觉到危险，它大叫一声，所有天鹅会一齐起飞，一只都不会留下。”
我静静望着，看见天鹅啄开泥土，挖出一块块番薯，慢慢咬碎吞咽。水塘边还有几只，低头饮水，时不时抖一抖满身白羽，水珠四下飞溅。田野安安静静，只有鸟翼轻拍的声音，还有它们低沉“咯咯”的鸣叫。
天色慢慢变暗，天边堆起乌云，一场大雨快要来了。头鹅抬起长脖子望向四方，发出几声鸣叫。整群天鹅不再刨食番薯，慢慢走到田边一处低洼避风的土坳，聚集在一起，缩起身子，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雨。
爷爷说：“它们懂天时，知道大雨将至，特意找避风的地方落脚。等会儿大雨冲刷山坡，黄泥流下来，容易裹住它们的脚掌，困在泥里面。以前村里有人遇见过这样的场面。”
我凝神看着土坳里大片白色的身影，心里觉得奇妙。天上有大鸟排成字，地上有天鹅刨番薯，这片原野，处处藏着大自然的奥秘。
第二回 泥困白羽，一呼齐飞
乌云越积越厚，风渐渐大了，吹得田埂野草弯下腰。没过多久，大雨哗啦啦倾泻而下。雨水不停冲刷土坳的斜坡，黄泥被雨水冲散，缓缓往下流淌，积在天鹅落脚的洼地。
泥浆越来越厚，慢慢裹住天鹅的脚掌。天鹅想要抬脚，才发觉泥土黏得紧实，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整群大鸟开始慌乱，不停扑扇翅膀，发出咯咯的惊叫。唯独头鹅，依旧努力站稳，不停鸣叫安抚鸟群，同时警惕地望向四周。
附近田里劳作的村民，远远望见土坳这一片白。大家扛着锄头慢慢走近，见到泥浆困住大批天鹅，心里又惊又喜。几个人商量一番，慢慢走进泥洼，伸手去捉。他们先抓住那头体型最大的头鹅，将它从泥里挖出来，放到一旁干爽的地上，准备再回来捕捉其余的天鹅。
可那头头鹅，刚一站稳，就伸长脖子，“咯咯咯”连声长鸣。
这一声鸣叫就是号令！还陷在泥浆里的天鹅，听见首领的呼唤，齐齐奋力振翅。泥水飞溅，一只只大鸟拼命挣脱泥沼，扑腾着腾空而起。刹那间，漫天白羽翻飞，风声、鸟鸣响成一片。转眼之间，所有天鹅尽数飞上天空，盘旋几圈，朝着远方飞走了。
村民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洼地，只能叹息。到手的天鹅，就因为头鹅一声呼唤，全部飞走。
我躲在远处树丛里，亲眼看完这一幕，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原来这群大鸟，如此齐心。
雨慢慢停下，天边透出微光。爷爷拉着我的手往家走，跟我说：“万物都有灵性，这群天鹅同心同德，很难一网打尽。往后再见到它们，远远看着就好，不要惊扰。”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现漫天白羽起飞的画面。
第三回 旷野繁禽，遍野清音
那时候不只有白天鹅，原野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飞鸟。
田埂边、竹林里、水塘芦苇丛，随处都能看见鸟儿。麻雀成群落在晒谷场啄食谷粒；白鹭沿着水塘边走，低头捕鱼；鹧鸪藏在草丛里，一声声啼鸣。黄昏来临的时候，成群的小鸟结伴归巢，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叽叽喳喳的鸟鸣声铺满整个村子上空。
只要走出家门，抬眼就能看见飞鸟，侧耳就能听见鸟叫。春日有燕，秋来有候鸟，一年四季，旷野从不缺少鸟的声响。
我常常跟着爷爷在田间走动。爷爷熟悉每一种野鸟，远远听见叫声，就能分辨是什么鸟儿。他会指着天上飞过的鸟，慢慢讲给我听，讲它们从哪里飞来，要去往何处，靠什么觅食。
爷爷告诉我，这片旷野水土充足，水塘多，野果、草籽、小虫源源不断，所以才会吸引这么多鸟儿在这里栖息、途经。那时候村子周边安静，人烟不算稠密，很少巨大的噪音，鸟儿敢落地，敢在村庄附近飞来飞去。
有时候清晨天刚亮，鸟鸣声就会把我叫醒。推开屋门，薄雾笼罩田野，到处都是清脆鸟声。
我最爱坐在老榕树下，静静听，静静看。看着小鸟在枝头跳跃，看白鹭掠过水面，等候秋天天鹅再次飞来，排着“字眼”划过蓝天。
那时候的天地，鲜活热闹，到处都是生灵的气息。
第四回 号角初响，禽鸟惊散
岁月一年年过去，远处旷野，开始动工修建训练基地。
一开始，只是大批人过来平地、挖土。没过多久，营地建好，营房立起来，飞机、大炮陆续进驻。
最早听见的是远处传来的飞机轰鸣声。一开始声音还比较少，后来越来越频繁。战机从低空掠过，巨大的轰鸣震得窗户微微发颤。再往后，操练开始，“嘣！嘣！”炮声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在旷野之间来回回荡。
巨大的声响，打破了这片原野千百年的宁静。
最先离开的，是附近竹林、草丛里的小鸟。炮声一响，林中的飞鸟惊慌地振翅四散，远远逃到更深的山林。往日此起彼伏的鸟鸣，慢慢变少。水塘边的白鹭，听到巨响，再也不敢长久停留，短暂落脚，便匆匆飞走。
等到秋天，我站在老榕树下，日日抬头等候。往年这个时节，天际早该出现天鹅那一片白色身影，天上会出现那壮观的“字眼”。可那一年秋天，望了一日又一日，长空空空荡荡，再也没有见到成群白天鹅飞来。
爷爷同我一起望天，轻轻叹气。
“炮声太响，飞机来回飞，天鹅老远就听见动静，不敢再来这片田地落脚挖番薯了。它们改了迁徙路线，绕去别的安静湿地。”
村里渐渐传开各种说法，有人说飞机拉网，像捞鱼一样，把天上的天鹅一网带走。爷爷听过这个传言，却跟我说，这只是人们的猜想。真正赶走天鹅的，是训练场上连绵不断的轰鸣与炮响。
第五回 年年空望，白羽难寻
往后每一年秋天，我依旧会站在老榕树下抬头望天。
从前的习惯，很难放下。心里总盼着，能再次看见大片白天鹅列队飞来，在天上排出一字、人字的“字眼”，降落到番薯田里刨食。
可是一年又一年，年年盼望，年年落空。
偶尔天边掠过零星几只飞鸟，再也见不到上百只天鹅集结的盛大场面。往日热闹的旷野，慢慢安静下来。田埂上草丛里，小鸟数量也越来越少。清晨推开房门，再也听不到从前那样铺天盖地的鸟鸣。
田野本身也悄悄变了。不少旧番薯田、水塘，有的被填平，有的改作别的用途。适合鸟儿觅食落脚的地方一点点变少。就算没有炮声，可供候鸟停留觅食的土地，也不如从前。
我依旧跟着爷爷走到田间，只是耳边冷清许多。再也看不到成群白羽落在田里掘番薯，听不到天鹅低沉的咯咯鸣叫。
爷爷年纪越来越大，望着空旷的原野，常常跟我回忆早年的光景，讲当年成队天鹅降落田野、头鹅一声长鸣群鸟齐飞的旧事。那些故事，一遍一遍，刻进我的记忆里。
第六回 目力渐衰，风光远去
时光流转，年岁增长，我的眼睛慢慢变差。
一开始只是看远处东西有些模糊，慢慢越来越严重。曾经看得清清楚楚的长空飞鸟，渐渐变得朦胧。往日一眼就能分辨天上的鸟群，后来抬眼望天，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际，再也分不清远处掠过的是不是飞鸟。
曾经我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天鹅雪白的羽毛，看见它们长长的脖颈，看见天上整整齐齐的“字眼”。那些画面，慢慢再也不能用双眼亲眼看见了。
耳朵尚能听见声响，可旷野里的鸟鸣本就日渐稀少。往日清晨此起彼伏的鸟叫，如今变得稀稀拉拉。偶然听见一两声鸟鸣，都觉得格外珍贵。
我常常独自坐在老榕树下，不用刻意睁眼细看，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能回放当年的景象：秋日蓝天，成群白天鹅排字飞过，落在番薯地里刨番薯；大雨来临，泥困群鹅，头鹅一声长鸣，漫天白羽腾空而起。
双眼看不见新的飞鸟景色，好在记忆里面，那幅热闹原野画卷，依旧清晰。
第七回 乡谈旧忆，众人怀昔
村里的老人聚在一起闲聊，常常说起早年飞鸟遍地的旧事。
大家都会回忆当年秋天，天鹅成群飞来，落在田里挖番薯的场面。有人见过大雨困住天鹅，头鹅鸣叫，群鸟一齐起飞的往事。有人讲起漫天麻雀、白鹭，遍野鸟鸣的旧日风光。
不少老人都说，自从基地操练，炮声、飞机轰鸣声不断，大鸟候鸟就不再来了。还有人提起那个古老传闻：两架飞机拖着大网，在空中捕捞飞鸟。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乡间传说，可也借着这个说法，感叹往日光景不再。
村里年轻一辈，大多从来没有见过成群的白天鹅。听老人讲述这些往事，半信半疑，很难想象当年旷野漫天飞鸟是什么模样。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大家闲谈。别人依靠口头故事想象，而我亲身见过那一幕，那些画面牢牢藏在心底。心中不由得感慨，同一片原野，前后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模样。
第八回 寂野秋风，旧影入梦
又是一年秋风起，秋风吹过空荡荡的番薯田。
如今田野冷冷清清，再也等不到天鹅降落。我坐在老榕树下，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耳边只有风声，听不到往日成群飞鸟的动静。
夜里入睡，我常常做梦。梦里回到年少时候，眼睛明亮，站在树下望天。天边大片白天鹅缓缓飞来，排着“字眼”横过长空，落地之后低头刨番薯。乌云涌来，大雨倾盆，泥浆裹住鹅掌，头鹅一声长鸣，漫天白羽一齐冲上云霄。
梦里鸟鸣声声，原野生机勃勃。一觉醒来，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安静，只有窗外的秋风。
梦醒之后，心中怅然。那样热闹的旷野，只存在梦里和回忆之中。
第九回 禽声零落，天地变迁
不止天鹅，各类野鸟都越来越少。
早年随处可见的麻雀，如今很难见到一大群。水塘边的白鹭，只是偶尔零星路过，不会长久停留。山林里的鹧鸪，啼鸣也变得稀少。
环境不断变化，再加上常年操练巨大噪音持续惊扰，鸟儿不愿在此栖息。适合鸟儿觅食的荒田、浅水塘不断缩减，候鸟迁徙之时，都会绕过这片旷野，去往更远更加安静的湿地。
天地变迁，生灵来去，自有缘由。
有时候我会静静思索。不是鸟儿凭空消失，只是这片原野不再适合它们落脚。当年的轰鸣巨响，惊走候鸟；田地地貌改变，断了它们觅食之处。多重原因叠加，旧日百鸟齐鸣的盛景，就此慢慢落幕。
我虽然视力衰退，看不见飞鸟，但依旧留心聆听。偶尔远远传来一声鸟鸣，都会让我瞬间想起年少时候，满野禽音的岁月。
第十回 残忆长存，遥念白羽
岁月悠悠，老榕树依旧立在村口，田野还在，只是光景全然不同。
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天上飞鸟，旷野之中再也听不到成群天鹅鸣叫，再也见不到长空之上，大鸟排出来的“字眼”。往日成百只白天鹅降落番薯田刨食的景象，只留在老一辈的口述，还有我亲身留存的记忆里面。
很多同乡老人，都记得当年百鸟遍地的日子。这段往事，若是写下来，可以勾起许多同乡心底的回忆。
我时常*，在脑海里重温那幅画面：秋高气爽，长空碧蓝，成群白羽大鸟，排着一字与人字，缓缓掠过旷野上空，降落在收割后的番薯地里，低头挖掘泥土里的番薯。风雨来临，泥困群鹅，头鹅一声长鸣，漫天白鸟一齐振翅，飞向遥远天际。
故事到此暂告一段落。天地变迁，飞鸟来去，那些曾经响彻原野的鸟鸣，那些长空白羽的身影，永远留在旧日的时光里。
我慢慢懂得，努力，并非为了博取他人的感动，也不是为了展示给某人看，而是为了让自己随时有能力摆脱困境，拥有选择的自由，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就像当年的那群天鹅，自知前路，来去随心，寻一处安宁之地栖息，遇风雨便奋力振翅，守住属于自己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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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野雁痕》
一段藏在乡野里的旧事。年少时眼亮，亲眼见过成群白天鹅排着“字眼”飞过长空，落在番薯田里掘薯觅食。后来旷野起了训练场，炮响机鸣，百鸟四散。待到年岁渐长，双目昏蒙，再也看不见漫天飞鸟。写下这十回故事，怀念远去的原野，也盼勾起同乡人的旧回忆。
第一回 秋原天阔，白羽排云
粤西旷野，几十里连绵的田野。早年这里还没有修建军事训练基地，没有成片楼房，放眼望去，尽是起伏的稻田、番薯地，一洼洼水塘散落在原野上，草木肆意生长。每到深秋，番薯收割完毕，泥土里总会留下许多没挖干净的小番薯，清甜饱满，正是远道而来候鸟最好的食物。
村里的老一辈分不清大雁和天鹅，把这些飞来的大白鸟统统叫做天鹅。每一年秋风乍起，它们就飞越千山万水，南下到这片原野歇脚觅食。
小时候的我，眼睛还看得清清楚楚，最爱站在村口老榕树下抬头望天。一个秋日午后，天高气爽，云淡风轻。遥远的天边浮起一片淡淡的白影，初看像天边飘来的几缕白云，等慢慢飞近，才看得真切——上百只白天鹅，伸着修长的脖颈，一下一下扇动巨大的翅膀。它们不会胡乱纷飞，自觉排成一字或者人字，横在碧蓝的天上。爷爷站在我身旁，轻声跟我说，这就是天上的“字眼”，大鸟排出来的队形，如同写在长空上的大字。
那日暖阳融融，洒在黄褐色的番薯地里。天鹅群在空中盘旋好几圈，仔细探查地面动静，确认没有危险，才缓缓收拢翅膀降落。上百只白羽大鸟落地，翅膀扇动带出沙沙的声响，雪白羽毛衬着棕黄泥土，格外醒目。它们低下头，用坚硬修长的喙，一点点刨开表层泥土，寻找埋在地下遗留的番薯。
我和爷爷躲在大榕树浓密的树荫后面，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天鹅听觉极其敏锐，一点点响动，就会惊动整群，振翅飞向远方。它们一边刨薯觅食，还时不时抬起头张望四周。其中一只体型最大、脖颈最粗壮的，站在鸟群外围，不停扫视四周，这就是整群天鹅的头鹅。
爷爷低声跟我讲：“这只头鹅就是首领。一旦察觉到危险，它大叫一声，所有天鹅会一齐起飞，一只都不会留下。”
我静静望着，看见天鹅啄开泥土，挖出一块块番薯，慢慢咬碎吞咽。水塘边还有几只，低头饮水，时不时抖一抖满身白羽，水珠四下飞溅。田野安安静静，只有鸟翼轻拍的声音，还有它们低沉“咯咯”的鸣叫。
天色慢慢变暗，天边堆起乌云，一场大雨快要来了。头鹅抬起长脖子望向四方，发出几声鸣叫。整群天鹅不再刨食番薯，慢慢走到田边一处低洼避风的土坳，聚集在一起，缩起身子，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雨。
爷爷说：“它们懂天时，知道大雨将至，特意找避风的地方落脚。等会儿大雨冲刷山坡，黄泥流下来，容易裹住它们的脚掌，困在泥里面。以前村里有人遇见过这样的场面。”
我凝神看着土坳里大片白色的身影，心里觉得奇妙。天上有大鸟排成字，地上有天鹅刨番薯，这片原野，处处藏着大自然的奥秘。
第二回 泥困白羽，一呼齐飞
乌云越积越厚，风渐渐大了，吹得田埂野草弯下腰。没过多久，大雨哗啦啦倾泻而下。雨水不停冲刷土坳的斜坡，黄泥被雨水冲散，缓缓往下流淌，积在天鹅落脚的洼地。
泥浆越来越厚，慢慢裹住天鹅的脚掌。天鹅想要抬脚，才发觉泥土黏得紧实，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整群大鸟开始慌乱，不停扑扇翅膀，发出咯咯的惊叫。唯独头鹅，依旧努力站稳，不停鸣叫安抚鸟群，同时警惕地望向四周。
附近田里劳作的村民，远远望见土坳这一片白。大家扛着锄头慢慢走近，见到泥浆困住大批天鹅，心里又惊又喜。几个人商量一番，慢慢走进泥洼，伸手去捉。他们先抓住那头体型最大的头鹅，将它从泥里挖出来，放到一旁干爽的地上，准备再回来捕捉其余的天鹅。
可那头头鹅，刚一站稳，就伸长脖子，“咯咯咯”连声长鸣。
这一声鸣叫就是号令！还陷在泥浆里的天鹅，听见首领的呼唤，齐齐奋力振翅。泥水飞溅，一只只大鸟拼命挣脱泥沼，扑腾着腾空而起。刹那间，漫天白羽翻飞，风声、鸟鸣响成一片。转眼之间，所有天鹅尽数飞上天空，盘旋几圈，朝着远方飞走了。
村民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洼地，只能叹息。到手的天鹅，就因为头鹅一声呼唤，全部飞走。
我躲在远处树丛里，亲眼看完这一幕，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原来这群大鸟，如此齐心。
雨慢慢停下，天边透出微光。爷爷拉着我的手往家走，跟我说：“万物都有灵性，这群天鹅同心同德，很难一网打尽。往后再见到它们，远远看着就好，不要惊扰。”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现漫天白羽起飞的画面。
第三回 旷野繁禽，遍野清音
那时候不只有白天鹅，原野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飞鸟。
田埂边、竹林里、水塘芦苇丛，随处都能看见鸟儿。麻雀成群落在晒谷场啄食谷粒；白鹭沿着水塘边走，低头捕鱼；鹧鸪藏在草丛里，一声声啼鸣。黄昏来临的时候，成群的小鸟结伴归巢，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叽叽喳喳的鸟鸣声铺满整个村子上空。
只要走出家门，抬眼就能看见飞鸟，侧耳就能听见鸟叫。春日有燕，秋来有候鸟，一年四季，旷野从不缺少鸟的声响。
我常常跟着爷爷在田间走动。爷爷熟悉每一种野鸟，远远听见叫声，就能分辨是什么鸟儿。他会指着天上飞过的鸟，慢慢讲给我听，讲它们从哪里飞来，要去往何处，靠什么觅食。
爷爷告诉我，这片旷野水土充足，水塘多，野果、草籽、小虫源源不断，所以才会吸引这么多鸟儿在这里栖息、途经。那时候村子周边安静，人烟不算稠密，很少巨大的噪音，鸟儿敢落地，敢在村庄附近飞来飞去。
有时候清晨天刚亮，鸟鸣声就会把我叫醒。推开屋门，薄雾笼罩田野，到处都是清脆鸟声。
我最爱坐在老榕树下，静静听，静静看。看着小鸟在枝头跳跃，看白鹭掠过水面，等候秋天天鹅再次飞来，排着“字眼”划过蓝天。
那时候的天地，鲜活热闹，到处都是生灵的气息。
第四回 号角初响，禽鸟惊散
岁月一年年过去，远处旷野，开始动工修建训练基地。
一开始，只是大批人过来平地、挖土。没过多久，营地建好，营房立起来，飞机、大炮陆续进驻。
最早听见的是远处传来的飞机轰鸣声。一开始声音还比较少，后来越来越频繁。战机从低空掠过，巨大的轰鸣震得窗户微微发颤。再往后，操练开始，“嘣！嘣！”炮声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在旷野之间来回回荡。
巨大的声响，打破了这片原野千百年的宁静。
最先离开的，是附近竹林、草丛里的小鸟。炮声一响，林中的飞鸟惊慌地振翅四散，远远逃到更深的山林。往日此起彼伏的鸟鸣，慢慢变少。水塘边的白鹭，听到巨响，再也不敢长久停留，短暂落脚，便匆匆飞走。
等到秋天，我站在老榕树下，日日抬头等候。往年这个时节，天际早该出现天鹅那一片白色身影，天上会出现那壮观的“字眼”。可那一年秋天，望了一日又一日，长空空空荡荡，再也没有见到成群白天鹅飞来。
爷爷同我一起望天，轻轻叹气。
“炮声太响，飞机来回飞，天鹅老远就听见动静，不敢再来这片田地落脚挖番薯了。它们改了迁徙路线，绕去别的安静湿地。”
村里渐渐传开各种说法，有人说飞机拉网，像捞鱼一样，把天上的天鹅一网带走。爷爷听过这个传言，却跟我说，这只是人们的猜想。真正赶走天鹅的，是训练场上连绵不断的轰鸣与炮响。
第五回 年年空望，白羽难寻
往后每一年秋天，我依旧会站在老榕树下抬头望天。
从前的习惯，很难放下。心里总盼着，能再次看见大片白天鹅列队飞来，在天上排出一字、人字的“字眼”，降落到番薯田里刨食。
可是一年又一年，年年盼望，年年落空。
偶尔天边掠过零星几只飞鸟，再也见不到上百只天鹅集结的盛大场面。往日热闹的旷野，慢慢安静下来。田埂上草丛里，小鸟数量也越来越少。清晨推开房门，再也听不到从前那样铺天盖地的鸟鸣。
田野本身也悄悄变了。不少旧番薯田、水塘，有的被填平，有的改作别的用途。适合鸟儿觅食落脚的地方一点点变少。就算没有炮声，可供候鸟停留觅食的土地，也不如从前。
我依旧跟着爷爷走到田间，只是耳边冷清许多。再也看不到成群白羽落在田里掘番薯，听不到天鹅低沉的咯咯鸣叫。
爷爷年纪越来越大，望着空旷的原野，常常跟我回忆早年的光景，讲当年成队天鹅降落田野、头鹅一声长鸣群鸟齐飞的旧事。那些故事，一遍一遍，刻进我的记忆里。
第六回 目力渐衰，风光远去
时光流转，年岁增长，我的眼睛慢慢变差。
一开始只是看远处东西有些模糊，慢慢越来越严重。曾经看得清清楚楚的长空飞鸟，渐渐变得朦胧。往日一眼就能分辨天上的鸟群，后来抬眼望天，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际，再也分不清远处掠过的是不是飞鸟。
曾经我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天鹅雪白的羽毛，看见它们长长的脖颈，看见天上整整齐齐的“字眼”。那些画面，慢慢再也不能用双眼亲眼看见了。
耳朵尚能听见声响，可旷野里的鸟鸣本就日渐稀少。往日清晨此起彼伏的鸟叫，如今变得稀稀拉拉。偶然听见一两声鸟鸣，都觉得格外珍贵。
我常常独自坐在老榕树下，不用刻意睁眼细看，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能回放当年的景象：秋日蓝天，成群白天鹅排字飞过，落在番薯地里刨番薯；大雨来临，泥困群鹅，头鹅一声长鸣，漫天白羽腾空而起。
双眼看不见新的飞鸟景色，好在记忆里面，那幅热闹原野画卷，依旧清晰。
第七回 乡谈旧忆，众人怀昔
村里的老人聚在一起闲聊，常常说起早年飞鸟遍地的旧事。
大家都会回忆当年秋天，天鹅成群飞来，落在田里挖番薯的场面。有人见过大雨困住天鹅，头鹅鸣叫，群鸟一齐起飞的往事。有人讲起漫天麻雀、白鹭，遍野鸟鸣的旧日风光。
不少老人都说，自从基地操练，炮声、飞机轰鸣声不断，大鸟候鸟就不再来了。还有人提起那个古老传闻：两架飞机拖着大网，在空中捕捞飞鸟。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乡间传说，可也借着这个说法，感叹往日光景不再。
村里年轻一辈，大多从来没有见过成群的白天鹅。听老人讲述这些往事，半信半疑，很难想象当年旷野漫天飞鸟是什么模样。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大家闲谈。别人依靠口头故事想象，而我亲身见过那一幕，那些画面牢牢藏在心底。心中不由得感慨，同一片原野，前后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模样。
第八回 寂野秋风，旧影入梦
又是一年秋风起，秋风吹过空荡荡的番薯田。
如今田野冷冷清清，再也等不到天鹅降落。我坐在老榕树下，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耳边只有风声，听不到往日成群飞鸟的动静。
夜里入睡，我常常做梦。梦里回到年少时候，眼睛明亮，站在树下望天。天边大片白天鹅缓缓飞来，排着“字眼”横过长空，落地之后低头刨番薯。乌云涌来，大雨倾盆，泥浆裹住鹅掌，头鹅一声长鸣，漫天白羽一齐冲上云霄。
梦里鸟鸣声声，原野生机勃勃。一觉醒来，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安静，只有窗外的秋风。
梦醒之后，心中怅然。那样热闹的旷野，只存在梦里和回忆之中。
第九回 禽声零落，天地变迁
不止天鹅，各类野鸟都越来越少。
早年随处可见的麻雀，如今很难见到一大群。水塘边的白鹭，只是偶尔零星路过，不会长久停留。山林里的鹧鸪，啼鸣也变得稀少。
环境不断变化，再加上常年操练巨大噪音持续惊扰，鸟儿不愿在此栖息。适合鸟儿觅食的荒田、浅水塘不断缩减，候鸟迁徙之时，都会绕过这片旷野，去往更远更加安静的湿地。
天地变迁，生灵来去，自有缘由。
有时候我会静静思索。不是鸟儿凭空消失，只是这片原野不再适合它们落脚。当年的轰鸣巨响，惊走候鸟；田地地貌改变，断了它们觅食之处。多重原因叠加，旧日百鸟齐鸣的盛景，就此慢慢落幕。
我虽然视力衰退，看不见飞鸟，但依旧留心聆听。偶尔远远传来一声鸟鸣，都会让我瞬间想起年少时候，满野禽音的岁月。
第十回 残忆长存，遥念白羽
岁月悠悠，老榕树依旧立在村口，田野还在，只是光景全然不同。
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天上飞鸟，旷野之中再也听不到成群天鹅鸣叫，再也见不到长空之上，大鸟排出来的“字眼”。往日成百只白天鹅降落番薯田刨食的景象，只留在老一辈的口述，还有我亲身留存的记忆里面。
很多同乡老人，都记得当年百鸟遍地的日子。这段往事，若是写下来，可以勾起许多同乡心底的回忆。
我时常*，在脑海里重温那幅画面：秋高气爽，长空碧蓝，成群白羽大鸟，排着一字与人字，缓缓掠过旷野上空，降落在收割后的番薯地里，低头挖掘泥土里的番薯。风雨来临，泥困群鹅，头鹅一声长鸣，漫天白鸟一齐振翅，飞向遥远天际。
故事到此暂告一段落。天地变迁，飞鸟来去，那些曾经响彻原野的鸟鸣，那些长空白羽的身影，永远留在旧日的时光里。
我慢慢懂得，努力，并非为了博取他人的感动，也不是为了展示给某人看，而是为了让自己随时有能力摆脱困境，拥有选择的自由，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就像当年的那群天鹅，自知前路，来去随心，寻一处安宁之地栖息，遇风雨便奋力振翅，守住属于自己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