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堤畔哀声，布衣存戒
暮春时节，址国南河连日霪雨，春汛眼看就要到来。州府下文，征调沿河数十村落的民夫赶赴堤上加固河防，统管河工一应事务的，正是州佥事高佥事。这一回的河役不比往年，口粮层层裁减，工期催得极紧，河工白日挖土夯堤，夜里挤在低矮潮湿的苇棚里歇息，连日劳累之下，已经有三人染病发热，无钱寻医，只能硬撑。
奚长君闲居在城南陋巷，早已脱去吏员冠服，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当年戍边蒙冤罢官之后，他便靠着打磨军械、教导邻里后生基础刀桩糊口。他手上有戍边练就的好刀法，却素来谨记一条：武艺只为护身救急，绝不能恃强逞意气、私斗生祸。
暮色垂落，街巷里巡河差役来回巡逻，少女阿禾借着芦苇丛的掩护，一路绕开耳目，匆匆奔到奚长君的小院。一踏进柴门，她膝盖一弯就要下跪，奚长君快步上前，稳稳托住她的臂膀，语声沉静温和：“先莫下跪。委屈要说，冤情要叙，但万事不可一上来就存以命相搏的念头。”
阿禾掌心攥着一张揉得起毛的草纸，指尖冰凉发颤，慢慢说起河堤之上的苦楚。高佥事领下朝廷拨发的河工粮银，下发到河棚的干粮大半掺着粗糠，民夫一日两餐尚且不足；又催逼工期，不许众人歇晌。河工头人陈翁于心不忍，打算集齐民夫言辞陈情，却被高佥事手下差役当众呵斥恐吓，扬言只要敢聚众递状，便直接安上煽动民夫、惊扰河务的罪名收监。
话音未落，柴门被轻轻推开，苏砚走了进来。她身着州府典吏的青衫，方才才从文书房核查卷宗回来，听罢阿禾的诉说，眉头紧紧锁起：“高佥事出身世族，州内不少官吏与他素有往来，根基盘根错节。若是贸然递上状纸，文书极易被暗中压下，到头来告状之人反而获罪，冤屈难伸。”
没过片刻，院外传来沉稳却沉重的脚步声，周尉登门。他身披守城尉的薄甲，眉宇之间满是纠结疲惫，低声劝道：“长君，你早已去职，无印无权，手上没有半分官身依仗。这桩河务牵扯甚广，贸然插手，祸患难料，不如闭门安守，少惹是非。”
奚长君抬眼，望向南方南河河堤的方向，指腹轻轻摩挲手背上那道戍边时留下的陈年刀疤，缓缓开口：“我身无官印，腰间*亦不是用来强逼官府的。只是若天理沉默，底层小民无处申说，我不能眼睁睁袖手。但我自有底线，行事要有分寸，务求凭实证说理，绝不煽动民夫聚众生乱，免得小事激成大祸，累及无辜。”
第二回 暗访河棚，慎察隐忧
天还未亮，晨雾茫茫笼罩南河苇滩，水汽沾湿草木。奚长君披上一件破旧蓑衣，混在早起采苇的乡民之中，跟着阿禾悄悄走进河堤连片的河工苇棚。苏砚留在州城，借整理旧档的便利，暗中比对河工官册，找寻账目中潜藏的破绽。
河棚低矮逼仄，数十名河工挤卧一处，草褥常年受潮，一翻身便有霉味散开。每日派发的干粮粗硬硌喉，清汤寡水，难以饱腹。陈翁见奚长君到来，小心引着他避开往来巡查的差役，走到一段新筑的堤身旁，俯身指点土层：“高佥事一心省下物料银钱，堤基夯筑敷衍，土层虚实不均，并未按规制层层夯实。待到春汛大水涌来，这一段河堤最先容易溃决，下游沿河数个村落，千余户人家、良田屋舍都会被洪水吞没。”
陈翁自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卷草纸手记，纸上借着月光连夜书写，一笔一笔记下每日上工民夫实数、口粮发放的分量、各段堤工经手差役的姓名，桩桩件件，皆是连日暗中记下的实情。
“他借着修河防灾的公事克扣钱粮，私下购置良田宅院，我们在堤上耗尽力气，一旦堤溃，便是家破人亡，想要寻一处说理的地方都难。”陈翁语声沙哑，眼底满是无奈。
奚长君静静倾听，不多言语，将危堤位置、用工数目、经手人姓名一一默记在心。他心中暗忖：民夫受苦固然可怜，可若是只凭一腔愤懑闹事，非但不能*，反而正中官吏借口*的圈套。片刻之后，远处传来巡河差役呼喝巡查的声响，阿禾快步上前，弯腰假意捡拾河滩苇草，引开差役视线，奚长君侧身隐入浓密苇丛，屏住气息，安然躲过这一轮盘查。
当夜奚长君返回城南小院，苏砚不久也悄然赶来，神色凝重。府衙归档的官账书写工整，名目齐全，粗看之下毫无纰漏，银钱出入、物料支取都写得清清楚楚。想要寻到扳倒高佥事的凭据，不能只靠河工口述，必须找到他私下留存、不曾入官档的后手私账。
奚长君缓缓言道：“官账做门面，私账藏私心。我们行事，要重实证，重分寸，不逞口舌之快，不引流民哗变。公道贵在循理而行，不是以乱抗官。”
第三回 簿册辨伪，知戒防危
接下来一连两日，苏砚借着整理历年河渠旧文书的公务，留在文书房细细翻阅卷宗。高佥事心思缜密，对外明造的这本河工总账滴水不漏，每一笔工银、建材、口粮都登记在册，寻常官吏翻阅，很难挑出错处。
奚长君留在小院，反复对照陈翁手记里真实上工民夫的人数，两相比对之下，便看出要害：官账登记在册的民夫数目，比起河堤上实际劳作之人多出三成。凭空捏造出来的这些人名，便是高佥事虚造名册、冒领公银的口子。
傍晚时分，苏砚携着亲手抄录的账目副本，悄悄来到小院。指尖点在纸上一行数字，轻声剖析：“虚增民夫、冒领钱粮，是他长久惯用的手段。只是仅有官册与民夫实录对照，只能生出疑点，缺少高佥事亲手记写、签押的私账，证据链不全，不足以定他罪责。”
周尉寻了间隙私访，神色愈发煎熬。高佥事似是嗅到风声，已经传令加派差役轮守河堤，严禁外人随意靠近河棚，沿路严查行迹可疑之人，明显已经防备有人暗中取证告状。
“河堤守卫日渐严密，再想暗访探查，极易暴露，牵连一众河工。”周尉低声提醒。
奚长君沉吟许久，缓缓定下计策，亦不忘叮嘱众人守住本心底线：“不必再贸然潜入河棚惹人猜忌。阿禾往来河堤便捷，可托付她慢慢收集河工联名状纸，只是切记劝说众人，陈情是求公道，不是聚众作乱，万不可滋生事端。而我们最要紧的，是寻得高佥事私自收纳的隐秘账本。无论后续多难，都要守住分寸，不激生动乱，莫让无辜乡民因此获罪。”
第四回 苇滩传状，临险知慎
阿禾领下嘱托，白日照常随一众民夫上堤劳作，夜里趁着巡役轮换、防备松懈的空隙，逐一对河工细说利害，劝说愿意据实陈情之人，在联名状上按下手印。不少河工心中恐惧，害怕事情不成，事后被高佥事伺机报复，迟疑不敢落笔。阿禾耐下心，慢慢讲清其中祸福：若是隐忍不言，汛期堤溃，家园田亩尽数化为泽国；同心据实陈情，只求依律核查河务，并非聚众抗官。
数日之后，阿禾集齐大半河工手印，与奚长君相约黄昏，在苇滩深处交接状纸。奚长君独自赴约，刚刚接过卷好的状纸，远处忽然传来马蹄踏过滩土的声响，两名巡河差役沿着苇岸巡查而来。
“那边何人？止步回话！”差役高声喝喊，握刀快步逼近。
阿禾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要奔逃躲避。奚长君伸手轻轻按住她肩头，低声吩咐，语气沉稳：“莫慌，不要四散奔逃，一逃便坐实可疑。你顺着侧边苇丛缓缓撤离，我上前应对。”
他独自缓步迎上前，从容谎称路过此地割取苇草，用来修补屋舍。差役目光狐疑，上下打量他一身粗布装束，在苇滩四周来回搜寻，未见文书、状纸等物，盘问几句，厉声呵斥之后，方才转身离开。
待差役走远，二人才分头散去。奚长君心中警醒：高佥事的眼线已经密布河滩，往后一举一动，更要谨慎自持，不可留下把柄，更不能一时冲动，做出逾越法度之事。
回到小院，奚长君铺开联名状，纸上密密麻麻的手印沉沉落在纸页。他望着一纸手印，默然自语：“众人按下手印，是信公道尚存，而非求一时泄愤。我们肩上，不能只想着扳倒一人，更要护好这一众河工不受牵累。”
第五回 同袍心困，守善毋纵
入夜，周尉避开耳目，悄悄前来小院，带来一桩紧要消息。高佥事已经察觉到风声有异，打算提前上报河堤修缮完工，申请核销全部河工经费。一旦这份完工文书获批归档，再想要追溯此前克扣钱粮、偷筑危堤的旧事，便是难如登天。
“他传令于我，增派兵卒驻守河堤，监视民夫动静，一旦遇见聚众喧哗，可直接拿问收押。”周尉语声疲惫，满是挣扎，“我若是违抗命令，他便可寻一桩由头将我调离，甚至革去职位，家中老小生计无依；若是依令行事，便是帮他遮掩过错，眼睁睁看着小民蒙冤。”
奚长君看着旧同袍两难的模样，并不逼迫他断然站队，只是缓缓劝诫：“不必公然违逆上官，赌上身家性命硬抗。但心中底线不可丢，切莫主动苛待河工，亦不要帮他罗织罪名构陷无辜。只需暗中留意州衙、高府的动静，寻机传递消息即可。为官之人，最忌明知是非却沉默纵容，纵容恶事，亦是助恶。”
周尉长久沉默，缓缓点头。身在官场，有家室牵绊，很难不顾一切豁出去，可当年一同戍边的情义未消，良知尚在，不愿看着无辜河工白白受难，遭此横祸。
二人商定，往后高佥事调遣人手、递送紧要文书，或是州衙有异动，周尉便寻稳妥法子暗中传信。苏砚在一旁记下商议之事，又细细梳理出高佥事存放私物的书房偏阁，只是那处宅院日夜有家仆值守，防备森严，寻常人根本难以靠近。
奚长君补充一句：“入府取证乃是险事，只可潜行取物，不可与人争斗伤人。取证为明罪证，不是寻仇厮杀，一念之差，正邪便易位。”
第六回 夜探私阁，戒暴求真
夜色沉沉，城中街巷行人渐稀，二更之后，家家户户闭门歇息。奚长君趁着夜色掩护，沿着屋舍阴影绕行，避开街上巡夜兵丁，悄悄潜至高佥事宅院外墙。此前苏砚多方打探确认，院内那间临河偏阁，便是高佥事收纳私记账册、各方馈送清单的隐秘之处。
院墙高大，奚长君踩着墙外一株老槐的枝干，轻巧翻身跃入院内。阁门外守着一名仆役，倚着廊柱昏昏打盹。他屏住呼吸，脚步轻缓，绕开值守之人，悄悄推开阁门，在木柜匣子里细细翻寻。
不多时，他寻到一本皮面小册，正是高佥事的私账。册内逐条记下虚领的银钱、私下购置的田产、打点州内权贵的财物开销，件件皆是实据。他刚将小册子贴身收好，廊下值守的仆役忽然惊醒，转身便要向内查看。
奚长君立刻敛身藏在厚重书柜后侧，静候仆役倦怠松懈，再从后窗无声翻出宅院，沿着原路折返城南小院。
油灯之下，奚长君、苏砚一同翻看这本私账，一笔一笔核对印证，与陈翁的手记、苏砚抄录的官账漏洞彼此相合，证据链渐渐成型。苏砚蹙眉说道：“只是高佥事人脉广，本州官吏多有交情，若是直接在州衙递状，极易被压下。”
奚长君点头，正色道：“证据在手，亦不可急躁。我们凭簿册实证陈情，求官府依法查办，而非私自发难。武备防身，终不可替代国法公堂，恃武擅断，便是越界。”
第七回 流言惑众，明心止乱
私账被人暗中取阅的风声，不经意间泄露一丝。高佥事察觉有异，心中警觉，抢先布局，想要先瓦解河工一方。他暗中指使心腹差役，在河工苇棚之间散播流言，谎称有人借着告状的名义，刻意煽动民夫聚众作乱，一旦事态生变，所有在联名状按下手印的河工，全都要连带治罪。
恐慌迅速在河工之间蔓延，不少人心生悔意，想要收回手印，不敢再参与陈情。陈翁极力安抚众人，耐心剖析利害，可人心浮动，眼看一众河工就要溃散，人证不复。
高佥事更进一步，寻了一桩细微小事拿住两名河工，当众责罚，杀鸡儆猴，震慑其余民夫。阿禾心急如焚，冒险入城，一路奔到小院报信。
苏砚冷静权衡局势，缓缓说道：“他的计策，便是先打散河工，毁掉联名状这份人证。人证一散，只剩账册孤证，便难定其罪。我们不能坐等他逐个胁迫、瓦解人心。”
奚长君缓缓起身，神色安定：“我去往河堤，向众人讲明事理。此行只为安定人心，劝众人坚守据实陈情的本心，绝不能鼓动民夫抗官闹事。恐惧源于不明实情，要以理安众，而非以愤煽众。”
第八回 堤前说理，导众循理
次日午后，奚长君依旧一身粗布短褐，径直走到河堤工地。值守差役认得他，立刻上前拦阻，想要强行将他驱离堤岸。
奚长君不愿和差役动手相争，寻一处高地，朗声对一众河工说话。他不说激昂愤懑的空话，只将私账之中虚增人丁、克扣工银、堤基偷工减料的实情缓缓道出，又讲明利害：一旦汛期大水冲垮危堤，各家田宅亲人都要受灾；今日若是畏祸退缩，无人敢言，来日祸患临头，更是无处求助。但他同时郑重叮嘱众人：陈情是求宪司依规核查，众人只需据实作证，万万不可聚众喧哗、抗拒公差，落人口实。
陈翁在一旁附和印证奚长君所言。一众河工静静聆听，此前心头的惶恐慢慢消散，原本动摇迟疑之人，也渐渐安定下来，愿意守住实情，等候官府核查。
差役见状，急忙遣人快马回报高佥事。高佥事闻讯勃然大怒，传令周尉带兵赶赴河堤，驱散人群。周尉领兵抵达堤下，左右为难，最终只令兵卒列阵警戒，并不上前拿人，虚作威慑，拖延时辰，保全一众河工，亦不全然违逆上官军令。
奚长君见人心安定，不再多言，从容离开河堤。他深知，高佥事接连受挫，很快便会使出更狠辣的手段阻拦陈情之路。
第九回 州衙阻状，另择正途
奚长君与苏砚整理齐备全套凭证：河工联名状、陈翁亲手实录、高佥事私藏账册、官册虚造对照录本，一一整理妥当，先行去往州衙投递状纸。
不出预料，状纸刚刚递入公堂，便被收受高佥事好处的推官拦下。推官借口文书体例不合、缺少乡绅担保，直接将状纸退回，出言警告，若无合规保人，不可再来投状，否则便以滋扰公堂论处。
苏砚早料到州衙官官相护，平静开口：“本州官吏多与他相交，在此投状，证据极易被压下销毁。唯有递往按察分司，方能绕开州内的人情羁绊。只是去往分司路途遥远，沿途要道都有高佥事安排的耳目，携带证物之人，极易被半路拦截。”
不多时，周尉送来密讯：高佥事已经安排打手守在出城要道，但凡携带文书、往按察分司方向赶路之人，都要严加盘查，伺机截夺状证。
奚长君将私账贴身稳妥收好，分派众人职守，言语之中依旧守住底线：“证物由我亲自护送前往。阿禾留在河堤，联络河工，稳住人证，静待宪司核查；苏砚留在州衙文书房，紧盯高佥事核销完工文书的动向，提防他销毁官档；周尉帮我留意城门轮换、盘查的空隙。切记，无论前路如何，取证陈情，始终要走国法正道，不私刑、不结乱。”
第十回 隘口遇劫，证达宪司
奚长君换一身行商装束，将私账与全套状文贴身藏好，选定拂晓城门防备稍松之时出城。周尉借着守城值守的权责，悄悄调开城门主力差役，为他留出一线通行空隙。
刚行至城外山道隘口，林间骤然冲出四名持刀壮汉，正是高佥事私下派遣，专门截夺凭证、不惜灭口的打手。
“交出文书，尚可留你一条活路！”为首壮汉横刀拦路，恶声呵斥。
奚长君侧身站稳，缓缓抽出随身*。昔日戍边刀法沉稳内敛，不求伤人，只求自保突围，不贪强攻，专守要害。数回合之间，便制住为首之人，余下打手见状心生怯意，不敢拼死围杀。
奚长君无意缠斗伤人，寻准空隙突围，一路不敢停歇，日夜兼程赶至按察分司，将全套证物正式递交宪司。
按察官细细翻阅账册、联名状，又阅览危堤隐患的记录，证据确凿，当即下发文书，派遣官吏赶赴址国南河河堤实地核验，先行传拘高佥事到案问询。
消息传回州城，高佥事苦心遮掩的贪腐危堤一案，大势已去。后续核查完毕，高佥事依律获罪，克扣的钱粮补发河工，河堤重新依规夯筑加固。
南河河工的冤屈终得昭雪，可奚长君并未求取复官，依旧回归城南陋巷。他站在驿馆外望着南河远山，心中了然此番事理：一身本领是护身之资，不是挟私逞威的利器；小民遇冤，可凭实证循法陈情，不可聚众生乱；为官者更要心存敬畏，不可借公谋私、漠视生民。公道的要义，不止扳倒一个贪吏，更是守住法度本心，教世人知是非、守分寸，莫因愤懑而失正道。
目录
第一回 堤畔哀声，布衣存戒
暮春时节，址国南河连日霪雨，春汛眼看就要到来。州府下文，征调沿河数十村落的民夫赶赴堤上加固河防，统管河工一应事务的，正是州佥事高佥事。这一回的河役不比往年，口粮层层裁减，工期催得极紧，河工白日挖土夯堤，夜里挤在低矮潮湿的苇棚里歇息，连日劳累之下，已经有三人染病发热，无钱寻医，只能硬撑。
奚长君闲居在城南陋巷，早已脱去吏员冠服，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当年戍边蒙冤罢官之后，他便靠着打磨军械、教导邻里后生基础刀桩糊口。他手上有戍边练就的好刀法，却素来谨记一条：武艺只为护身救急，绝不能恃强逞意气、私斗生祸。
暮色垂落，街巷里巡河差役来回巡逻，少女阿禾借着芦苇丛的掩护，一路绕开耳目，匆匆奔到奚长君的小院。一踏进柴门，她膝盖一弯就要下跪，奚长君快步上前，稳稳托住她的臂膀，语声沉静温和：“先莫下跪。委屈要说，冤情要叙，但万事不可一上来就存以命相搏的念头。”
阿禾掌心攥着一张揉得起毛的草纸，指尖冰凉发颤，慢慢说起河堤之上的苦楚。高佥事领下朝廷拨发的河工粮银，下发到河棚的干粮大半掺着粗糠，民夫一日两餐尚且不足；又催逼工期，不许众人歇晌。河工头人陈翁于心不忍，打算集齐民夫言辞陈情，却被高佥事手下差役当众呵斥恐吓，扬言只要敢聚众递状，便直接安上煽动民夫、惊扰河务的罪名收监。
话音未落，柴门被轻轻推开，苏砚走了进来。她身着州府典吏的青衫，方才才从文书房核查卷宗回来，听罢阿禾的诉说，眉头紧紧锁起：“高佥事出身世族，州内不少官吏与他素有往来，根基盘根错节。若是贸然递上状纸，文书极易被暗中压下，到头来告状之人反而获罪，冤屈难伸。”
没过片刻，院外传来沉稳却沉重的脚步声，周尉登门。他身披守城尉的薄甲，眉宇之间满是纠结疲惫，低声劝道：“长君，你早已去职，无印无权，手上没有半分官身依仗。这桩河务牵扯甚广，贸然插手，祸患难料，不如闭门安守，少惹是非。”
奚长君抬眼，望向南方南河河堤的方向，指腹轻轻摩挲手背上那道戍边时留下的陈年刀疤，缓缓开口：“我身无官印，腰间*亦不是用来强逼官府的。只是若天理沉默，底层小民无处申说，我不能眼睁睁袖手。但我自有底线，行事要有分寸，务求凭实证说理，绝不煽动民夫聚众生乱，免得小事激成大祸，累及无辜。”
第二回 暗访河棚，慎察隐忧
天还未亮，晨雾茫茫笼罩南河苇滩，水汽沾湿草木。奚长君披上一件破旧蓑衣，混在早起采苇的乡民之中，跟着阿禾悄悄走进河堤连片的河工苇棚。苏砚留在州城，借整理旧档的便利，暗中比对河工官册，找寻账目中潜藏的破绽。
河棚低矮逼仄，数十名河工挤卧一处，草褥常年受潮，一翻身便有霉味散开。每日派发的干粮粗硬硌喉，清汤寡水，难以饱腹。陈翁见奚长君到来，小心引着他避开往来巡查的差役，走到一段新筑的堤身旁，俯身指点土层：“高佥事一心省下物料银钱，堤基夯筑敷衍，土层虚实不均，并未按规制层层夯实。待到春汛大水涌来，这一段河堤最先容易溃决，下游沿河数个村落，千余户人家、良田屋舍都会被洪水吞没。”
陈翁自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卷草纸手记，纸上借着月光连夜书写，一笔一笔记下每日上工民夫实数、口粮发放的分量、各段堤工经手差役的姓名，桩桩件件，皆是连日暗中记下的实情。
“他借着修河防灾的公事克扣钱粮，私下购置良田宅院，我们在堤上耗尽力气，一旦堤溃，便是家破人亡，想要寻一处说理的地方都难。”陈翁语声沙哑，眼底满是无奈。
奚长君静静倾听，不多言语，将危堤位置、用工数目、经手人姓名一一默记在心。他心中暗忖：民夫受苦固然可怜，可若是只凭一腔愤懑闹事，非但不能*，反而正中官吏借口*的圈套。片刻之后，远处传来巡河差役呼喝巡查的声响，阿禾快步上前，弯腰假意捡拾河滩苇草，引开差役视线，奚长君侧身隐入浓密苇丛，屏住气息，安然躲过这一轮盘查。
当夜奚长君返回城南小院，苏砚不久也悄然赶来，神色凝重。府衙归档的官账书写工整，名目齐全，粗看之下毫无纰漏，银钱出入、物料支取都写得清清楚楚。想要寻到扳倒高佥事的凭据，不能只靠河工口述，必须找到他私下留存、不曾入官档的后手私账。
奚长君缓缓言道：“官账做门面，私账藏私心。我们行事，要重实证，重分寸，不逞口舌之快，不引流民哗变。公道贵在循理而行，不是以乱抗官。”
第三回 簿册辨伪，知戒防危
接下来一连两日，苏砚借着整理历年河渠旧文书的公务，留在文书房细细翻阅卷宗。高佥事心思缜密，对外明造的这本河工总账滴水不漏，每一笔工银、建材、口粮都登记在册，寻常官吏翻阅，很难挑出错处。
奚长君留在小院，反复对照陈翁手记里真实上工民夫的人数，两相比对之下，便看出要害：官账登记在册的民夫数目，比起河堤上实际劳作之人多出三成。凭空捏造出来的这些人名，便是高佥事虚造名册、冒领公银的口子。
傍晚时分，苏砚携着亲手抄录的账目副本，悄悄来到小院。指尖点在纸上一行数字，轻声剖析：“虚增民夫、冒领钱粮，是他长久惯用的手段。只是仅有官册与民夫实录对照，只能生出疑点，缺少高佥事亲手记写、签押的私账，证据链不全，不足以定他罪责。”
周尉寻了间隙私访，神色愈发煎熬。高佥事似是嗅到风声，已经传令加派差役轮守河堤，严禁外人随意靠近河棚，沿路严查行迹可疑之人，明显已经防备有人暗中取证告状。
“河堤守卫日渐严密，再想暗访探查，极易暴露，牵连一众河工。”周尉低声提醒。
奚长君沉吟许久，缓缓定下计策，亦不忘叮嘱众人守住本心底线：“不必再贸然潜入河棚惹人猜忌。阿禾往来河堤便捷，可托付她慢慢收集河工联名状纸，只是切记劝说众人，陈情是求公道，不是聚众作乱，万不可滋生事端。而我们最要紧的，是寻得高佥事私自收纳的隐秘账本。无论后续多难，都要守住分寸，不激生动乱，莫让无辜乡民因此获罪。”
第四回 苇滩传状，临险知慎
阿禾领下嘱托，白日照常随一众民夫上堤劳作，夜里趁着巡役轮换、防备松懈的空隙，逐一对河工细说利害，劝说愿意据实陈情之人，在联名状上按下手印。不少河工心中恐惧，害怕事情不成，事后被高佥事伺机报复，迟疑不敢落笔。阿禾耐下心，慢慢讲清其中祸福：若是隐忍不言，汛期堤溃，家园田亩尽数化为泽国；同心据实陈情，只求依律核查河务，并非聚众抗官。
数日之后，阿禾集齐大半河工手印，与奚长君相约黄昏，在苇滩深处交接状纸。奚长君独自赴约，刚刚接过卷好的状纸，远处忽然传来马蹄踏过滩土的声响，两名巡河差役沿着苇岸巡查而来。
“那边何人？止步回话！”差役高声喝喊，握刀快步逼近。
阿禾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要奔逃躲避。奚长君伸手轻轻按住她肩头，低声吩咐，语气沉稳：“莫慌，不要四散奔逃，一逃便坐实可疑。你顺着侧边苇丛缓缓撤离，我上前应对。”
他独自缓步迎上前，从容谎称路过此地割取苇草，用来修补屋舍。差役目光狐疑，上下打量他一身粗布装束，在苇滩四周来回搜寻，未见文书、状纸等物，盘问几句，厉声呵斥之后，方才转身离开。
待差役走远，二人才分头散去。奚长君心中警醒：高佥事的眼线已经密布河滩，往后一举一动，更要谨慎自持，不可留下把柄，更不能一时冲动，做出逾越法度之事。
回到小院，奚长君铺开联名状，纸上密密麻麻的手印沉沉落在纸页。他望着一纸手印，默然自语：“众人按下手印，是信公道尚存，而非求一时泄愤。我们肩上，不能只想着扳倒一人，更要护好这一众河工不受牵累。”
第五回 同袍心困，守善毋纵
入夜，周尉避开耳目，悄悄前来小院，带来一桩紧要消息。高佥事已经察觉到风声有异，打算提前上报河堤修缮完工，申请核销全部河工经费。一旦这份完工文书获批归档，再想要追溯此前克扣钱粮、偷筑危堤的旧事，便是难如登天。
“他传令于我，增派兵卒驻守河堤，监视民夫动静，一旦遇见聚众喧哗，可直接拿问收押。”周尉语声疲惫，满是挣扎，“我若是违抗命令，他便可寻一桩由头将我调离，甚至革去职位，家中老小生计无依；若是依令行事，便是帮他遮掩过错，眼睁睁看着小民蒙冤。”
奚长君看着旧同袍两难的模样，并不逼迫他断然站队，只是缓缓劝诫：“不必公然违逆上官，赌上身家性命硬抗。但心中底线不可丢，切莫主动苛待河工，亦不要帮他罗织罪名构陷无辜。只需暗中留意州衙、高府的动静，寻机传递消息即可。为官之人，最忌明知是非却沉默纵容，纵容恶事，亦是助恶。”
周尉长久沉默，缓缓点头。身在官场，有家室牵绊，很难不顾一切豁出去，可当年一同戍边的情义未消，良知尚在，不愿看着无辜河工白白受难，遭此横祸。
二人商定，往后高佥事调遣人手、递送紧要文书，或是州衙有异动，周尉便寻稳妥法子暗中传信。苏砚在一旁记下商议之事，又细细梳理出高佥事存放私物的书房偏阁，只是那处宅院日夜有家仆值守，防备森严，寻常人根本难以靠近。
奚长君补充一句：“入府取证乃是险事，只可潜行取物，不可与人争斗伤人。取证为明罪证，不是寻仇厮杀，一念之差，正邪便易位。”
第六回 夜探私阁，戒暴求真
夜色沉沉，城中街巷行人渐稀，二更之后，家家户户闭门歇息。奚长君趁着夜色掩护，沿着屋舍阴影绕行，避开街上巡夜兵丁，悄悄潜至高佥事宅院外墙。此前苏砚多方打探确认，院内那间临河偏阁，便是高佥事收纳私记账册、各方馈送清单的隐秘之处。
院墙高大，奚长君踩着墙外一株老槐的枝干，轻巧翻身跃入院内。阁门外守着一名仆役，倚着廊柱昏昏打盹。他屏住呼吸，脚步轻缓，绕开值守之人，悄悄推开阁门，在木柜匣子里细细翻寻。
不多时，他寻到一本皮面小册，正是高佥事的私账。册内逐条记下虚领的银钱、私下购置的田产、打点州内权贵的财物开销，件件皆是实据。他刚将小册子贴身收好，廊下值守的仆役忽然惊醒，转身便要向内查看。
奚长君立刻敛身藏在厚重书柜后侧，静候仆役倦怠松懈，再从后窗无声翻出宅院，沿着原路折返城南小院。
油灯之下，奚长君、苏砚一同翻看这本私账，一笔一笔核对印证，与陈翁的手记、苏砚抄录的官账漏洞彼此相合，证据链渐渐成型。苏砚蹙眉说道：“只是高佥事人脉广，本州官吏多有交情，若是直接在州衙递状，极易被压下。”
奚长君点头，正色道：“证据在手，亦不可急躁。我们凭簿册实证陈情，求官府依法查办，而非私自发难。武备防身，终不可替代国法公堂，恃武擅断，便是越界。”
第七回 流言惑众，明心止乱
私账被人暗中取阅的风声，不经意间泄露一丝。高佥事察觉有异，心中警觉，抢先布局，想要先瓦解河工一方。他暗中指使心腹差役，在河工苇棚之间散播流言，谎称有人借着告状的名义，刻意煽动民夫聚众作乱，一旦事态生变，所有在联名状按下手印的河工，全都要连带治罪。
恐慌迅速在河工之间蔓延，不少人心生悔意，想要收回手印，不敢再参与陈情。陈翁极力安抚众人，耐心剖析利害，可人心浮动，眼看一众河工就要溃散，人证不复。
高佥事更进一步，寻了一桩细微小事拿住两名河工，当众责罚，杀鸡儆猴，震慑其余民夫。阿禾心急如焚，冒险入城，一路奔到小院报信。
苏砚冷静权衡局势，缓缓说道：“他的计策，便是先打散河工，毁掉联名状这份人证。人证一散，只剩账册孤证，便难定其罪。我们不能坐等他逐个胁迫、瓦解人心。”
奚长君缓缓起身，神色安定：“我去往河堤，向众人讲明事理。此行只为安定人心，劝众人坚守据实陈情的本心，绝不能鼓动民夫抗官闹事。恐惧源于不明实情，要以理安众，而非以愤煽众。”
第八回 堤前说理，导众循理
次日午后，奚长君依旧一身粗布短褐，径直走到河堤工地。值守差役认得他，立刻上前拦阻，想要强行将他驱离堤岸。
奚长君不愿和差役动手相争，寻一处高地，朗声对一众河工说话。他不说激昂愤懑的空话，只将私账之中虚增人丁、克扣工银、堤基偷工减料的实情缓缓道出，又讲明利害：一旦汛期大水冲垮危堤，各家田宅亲人都要受灾；今日若是畏祸退缩，无人敢言，来日祸患临头，更是无处求助。但他同时郑重叮嘱众人：陈情是求宪司依规核查，众人只需据实作证，万万不可聚众喧哗、抗拒公差，落人口实。
陈翁在一旁附和印证奚长君所言。一众河工静静聆听，此前心头的惶恐慢慢消散，原本动摇迟疑之人，也渐渐安定下来，愿意守住实情，等候官府核查。
差役见状，急忙遣人快马回报高佥事。高佥事闻讯勃然大怒，传令周尉带兵赶赴河堤，驱散人群。周尉领兵抵达堤下，左右为难，最终只令兵卒列阵警戒，并不上前拿人，虚作威慑，拖延时辰，保全一众河工，亦不全然违逆上官军令。
奚长君见人心安定，不再多言，从容离开河堤。他深知，高佥事接连受挫，很快便会使出更狠辣的手段阻拦陈情之路。
第九回 州衙阻状，另择正途
奚长君与苏砚整理齐备全套凭证：河工联名状、陈翁亲手实录、高佥事私藏账册、官册虚造对照录本，一一整理妥当，先行去往州衙投递状纸。
不出预料，状纸刚刚递入公堂，便被收受高佥事好处的推官拦下。推官借口文书体例不合、缺少乡绅担保，直接将状纸退回，出言警告，若无合规保人，不可再来投状，否则便以滋扰公堂论处。
苏砚早料到州衙官官相护，平静开口：“本州官吏多与他相交，在此投状，证据极易被压下销毁。唯有递往按察分司，方能绕开州内的人情羁绊。只是去往分司路途遥远，沿途要道都有高佥事安排的耳目，携带证物之人，极易被半路拦截。”
不多时，周尉送来密讯：高佥事已经安排打手守在出城要道，但凡携带文书、往按察分司方向赶路之人，都要严加盘查，伺机截夺状证。
奚长君将私账贴身稳妥收好，分派众人职守，言语之中依旧守住底线：“证物由我亲自护送前往。阿禾留在河堤，联络河工，稳住人证，静待宪司核查；苏砚留在州衙文书房，紧盯高佥事核销完工文书的动向，提防他销毁官档；周尉帮我留意城门轮换、盘查的空隙。切记，无论前路如何，取证陈情，始终要走国法正道，不私刑、不结乱。”
第十回 隘口遇劫，证达宪司
奚长君换一身行商装束，将私账与全套状文贴身藏好，选定拂晓城门防备稍松之时出城。周尉借着守城值守的权责，悄悄调开城门主力差役，为他留出一线通行空隙。
刚行至城外山道隘口，林间骤然冲出四名持刀壮汉，正是高佥事私下派遣，专门截夺凭证、不惜灭口的打手。
“交出文书，尚可留你一条活路！”为首壮汉横刀拦路，恶声呵斥。
奚长君侧身站稳，缓缓抽出随身*。昔日戍边刀法沉稳内敛，不求伤人，只求自保突围，不贪强攻，专守要害。数回合之间，便制住为首之人，余下打手见状心生怯意，不敢拼死围杀。
奚长君无意缠斗伤人，寻准空隙突围，一路不敢停歇，日夜兼程赶至按察分司，将全套证物正式递交宪司。
按察官细细翻阅账册、联名状，又阅览危堤隐患的记录，证据确凿，当即下发文书，派遣官吏赶赴址国南河河堤实地核验，先行传拘高佥事到案问询。
消息传回州城，高佥事苦心遮掩的贪腐危堤一案，大势已去。后续核查完毕，高佥事依律获罪，克扣的钱粮补发河工，河堤重新依规夯筑加固。
南河河工的冤屈终得昭雪，可奚长君并未求取复官，依旧回归城南陋巷。他站在驿馆外望着南河远山，心中了然此番事理：一身本领是护身之资，不是挟私逞威的利器；小民遇冤，可凭实证循法陈情，不可聚众生乱；为官者更要心存敬畏，不可借公谋私、漠视生民。公道的要义，不止扳倒一个贪吏，更是守住法度本心，教世人知是非、守分寸，莫因愤懑而失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