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花·阴阳眼
人物：柳知花，二十岁，天生一双阴阳眼。左眼能见游荡孤魂，右眼能窥旧日执念。从小被怪事缠绕，家人以为她精神恍惚，她独自藏住这个秘密，从恐惧逃避，慢慢学着看见鬼魂背后未了结的心事。
第一回：旧屋鬼影
暮夏，连绵阴雨。柳知花搬入城郊老城区一栋老式居民楼。房租便宜，屋子老旧，墙皮斑驳脱落，楼道光线常年昏暗。搬来第一晚，怪事就来了。
夜半三更，雨敲打玻璃窗，沙沙作响。知花睡得浅，迷迷糊糊间听见客厅传来拖鞋拖地的声响，窸窸窣窣，仿佛有人来回踱步。她以为自己听错，翻个身想继续睡，那脚步声更近，停在卧室门外。
知花心头一紧，缓缓睁开双眼。
常人眼中只是漆黑的房门，在她双眼里，景象全然不同。
一个佝偻的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散乱，双脚离地半寸，静静地贴在门板外侧。她浑身湿漉漉，水珠顺着衣角不停往下滴，地上却不见半点水迹。老妇人面孔灰白，没有瞳孔，只两个灰蒙蒙的眼窝，直直朝屋内望进来。
柳知花猛地捂住嘴，才没有叫出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浑身僵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她从小到大，早已习惯撞见这些东西，可每一次直面，心底依旧发凉。
那老妇人并没有破门而入，只是在门外徘徊，喉咙里发出细碎呜咽，像是在寻找什么。
天蒙蒙亮，鸡啼隐隐传来，窗外天色泛白。门外的身影悄然消散，脚步声随之消失。
第二天清晨，知花下楼，向楼下摆摊的阿婆打听这套房子的过往。阿婆犹豫许久，才低声告诉她，多年前，这屋子住过一位老太太，儿子外出打工久不归家，老太太雨天出门去邮局寄信，失足落水，就没回来，死后执念不散，总在家中等儿子归来。
回到屋内，知花仔细翻看屋子角落，在衣柜夹缝，找到一封没有寄出、泛黄的家书。纸上字迹苍老，字字句句，都是盼儿子回家。夜里，雨又落下来。老妇人的影子再度出现，依旧在客厅来回打转。柳知花握着那封旧信，隔着空气轻声说：“你的信，我看见了。”
鬼影猛地一顿，转头望向她。
第二回：楼道红衣
住老楼的第三日，柳知花下班归来。傍晚天色阴沉，楼道没有灯，昏暗沉沉。她一步步往上爬楼梯，走到三楼转角，骤然停下脚步。
楼梯台阶之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女。
一身艳红旧连衣裙，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双脚悬空，晃来晃去。少女周身萦绕一股冰冷寒气，明明是盛夏，靠近此处，温度骤然下降。来往邻居全都视而不见，径直从她的灵体旁穿过。
知花的左眼看得清清楚楚，少女脖颈处，有一道深紫勒痕。
红衣少女缓缓抬起头，发丝分开，露出一双空洞流血的眼睛，直勾勾盯住柳知花。她不说话，只是嘴角向上扯出诡异的笑。
知花心口发闷，快步想要上楼。刚走过她身边，红衣少女猛地伸手，冰凉透明的手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刺骨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知花浑身发麻，动弹不得。
少女的声音，细弱又幽怨，在耳边盘旋：“陪我，留下来陪我。”
柳知花咬紧牙关，记得外婆生前告诉她的法子，不要害怕，不要顺着鬼魂的执念回应。她用力甩开那只冰冷的手，沉声开口：“你不该留在这里，困住路人没有用处。”
红衣女子突然暴怒，长发全部飞扬起来，周遭阴风大作，楼道里尘土四处飞舞。知花被阴风逼得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壁。就在鬼影要扑上来那一刻，口袋里外婆留下的旧桃木牌，骤然发烫。
一道淡淡的微光自木牌散开，红衣少女发出一声尖锐惨叫，向后倒飞出去，消散在楼梯阴影之中。
回到房间，知花手腕上，留下一圈青黑色冰冷手印。她坐在床边，揉着手腕。后来打听才知晓，多年前，三楼曾经有女孩情伤想不开，在楼道悬梁自尽，死后困在此地，喜欢拉扯独行路过的人。
那一晚，知花一夜无眠，耳边断断续续听见少女幽幽哭泣声，徘徊在楼道，久久不散。
第三回：孩童夜啼
几日后，午夜。
安静的宿舍楼，隐约传来小孩子呜呜的啼哭。哭声不大，断断续续，从走廊尽头传来。
邻居全都安安稳稳睡觉，没有一户人家被吵醒。只有拥有阴阳眼的柳知花听得清清楚楚。
知花躺在床上，辗转难安。好奇心驱使，她披上薄外套，轻轻推开房门。
长长的走廊灯光忽明忽暗，灯泡滋滋作响。走廊尽头，窗边，蹲着一个小小的孩童鬼魂。看上去不过三四岁，穿着破旧小肚兜，浑身灰蒙蒙，坐在冰冷窗台，一边哭，一边往楼下张望。
小男孩魂魄很弱，没有害人戾气，只有无尽委屈。
知花慢慢走近，放轻声音：“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孩童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了看知花，依旧抽抽搭搭。他不会说完整话语，只是伸着小手，朝着楼下方向，一遍一遍比划，嘴里呢喃“妈妈，妈妈”。
知花右眼运转，看见一段残破幻影：多年之前，这户人家母亲出门买菜，将幼儿独自留在家，孩子爬上窗台玩耍，失足坠楼。母亲归来之后痛不欲生。孩子魂魄不肯离去，夜夜守在窗台，等待妈妈回来抱他。
小男孩的手，一次次向着虚空怀抱伸过去，却什么也抓不到。
知花心中酸涩。她不能送走鬼魂，只能陪着小魂魄站在窗边，轻声安慰。天将破晓，孩童魂魄渐渐变得稀薄，哭声慢慢淡去，消散在晨光里。
第二日，知花找到那一户现在的住户，打听旧事。住户说，确有此事，出事之后这家人搬走了。
当天夜里，知花拿了一点糖果，放在窗台。夜半，那小小的影子又出现，安安静*在糖果旁边，不再啼哭。
第四回：公交夜归魂
周末，柳知花进城办事，回家耽搁到晚。末班车，空荡荡的公交车。
车上只有寥寥几名乘客。知花找后排座位坐下。公交车一路穿行夜色街道。
行驶到中途站点，车门“嗤”一声打开，没有乘客上车。可是在知花眼中，一个满身是血的中年男人，弯腰走上公交车。
男人衣衫破碎，额头巨大伤口不断渗血，血迹淌满半边脸颊。他看不见其他活人，目光死死盯住公交车前方的驾驶位，一步一步，缓缓向车头挪动。
车上其余乘客全然无感，低头刷手机，闭目打盹。
知花心脏砰砰狂跳。她死死盯着这个阴魂。右眼闪过碎片幻象：一场雨夜车祸。这辆线路的公交，曾经出过事故，一名男子过马路，被公交撞倒当场离世。死后魂魄执念深重，一遍一遍重复当晚，登上这辆公交车，想要找司机讨要说法。
鬼魂走到司机身后，浑身血腥煞气弥漫。司机师傅忽然浑身发冷，打了一个巨大寒颤，后背汗毛竖起，莫名觉得压迫沉重。
“师傅，前面路口，小心。”柳知花忍不住开口提醒。
司机茫然回头，不明白女孩为何突然说话。
那血衣男人猛地转头，凶狠的目光落到知花身上。他终于发现，这个女孩，可以看见自己。
怨气翻涌，他向知花扑过来，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知花口袋桃木牌再度发热，但是这只怨魂怨气很重，桃木微光已经压不住。
知花强压恐惧，大声说道：“那场意外，不是有心加害，你困在这里一遍遍重复死亡，永远得不到解脱。”
阴魂动作骤然停滞，流血的眼睛当中，闪过迷茫。公交车继续往前开，驶过当年出事路口。幻影在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男人呆呆望着窗外事故地点，身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
到站，车门打开。中年男人魂魄，缓缓走下公交车，消失在沉沉夜色。
整车的寒意，瞬间消散。司机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得方才莫名压抑，却不知方才车上发生过什么。
第五回：旧镜藏灵
知花在旧货市场淘回来一面古朴老铜镜。青铜镜面花纹精美，价格低廉，她一时喜欢，买回挂在卧室墙壁。
怪事自此接踵而至。
每到深夜，铜镜镜面，会隐隐映出不属于知花的人影。
明明镜子对着墙壁，没有照到知花本人，镜内却有一个古装女子，缓缓来回走动。起初只是淡淡的影子，后来越来越清晰。
夜里睡觉，知花时常听见镜子里面，传来细细的弹琴声，幽幽琴声，如泣如诉。
一晚，知花半夜惊醒。抬眼看向墙上铜镜。镜中女子清晰浮现，一身素色古裙，面容清丽，眉眼带着化不开愁苦。她隔着一层镜面，静静地望向现实世界的柳知花。
知花坐起身，不敢靠近。她调动右眼，回溯铜镜过往。
这面古镜，古时属于一位大户人家妾室。女子才貌双全，却受尽冷落，终日对着铜镜弹琴，最后含恨自尽。一缕残魂被困铜镜之内，数百年来，随着镜子流转，被困镜中，不得离开镜体半步。
镜中女子伸出虚幻手掌，贴在镜面上，像是想要穿透镜子来到现实。房间温度急剧下降，屋内家具轻轻颤动。
“放我出去……我想离开这里。”女子声音隔着镜面传来，凄婉悲凉。
知花明白，残魂依附器物太久，一旦强行放出，积攒百年怨气，很容易化为厉鬼伤人。可把她永远封在镜中，亦是无尽煎熬。
一连几夜，知花*铜镜之前，同镜中女子说话，听她诉说旧时委屈。女子戾气慢慢褪去，只剩满心孤寂。
某一个月圆深夜，月光直直照落铜镜之上。镜中女子身影变得透明。她对着柳知花轻轻躬身道谢，而后整个人化作点点银辉，消散于镜面之中。
从此铜镜再无异象，只剩安静古朴花纹。
第六回：医院怨床
知花闺蜜突发急病住院，她买好水果，前往市立医院探望。
医院阴气本就厚重，阴阳眼踏入住院大楼，满目皆是徘徊魂魄。有的守在病床边舍不得亲人；有的迷茫游荡，不知自己已然身死。知花垂着眼，尽量不去四处张望，可双眼不受控制，不停捕捉到各式各样灵体。
闺蜜病房在二楼。走廊尽头一间空置病房，407病床。
远远，知花便看见，那张空病床之上，躺着一个消瘦女人鬼魂。身上盖着医院白色被子，面色灰败，眼睛圆睁，死死盯着天花板。床边，站着她年迈老父的魂魄，佝偻身子，一遍一遍抚摸病床，低声呼唤女儿名字。
活人看不见他们。护士照常推开房门打扫卫生，径直穿过两只魂魄。
知花右眼闪过往事。女子重病，在这张床上抢救无效离世。老父亲承受不住丧女打击，没过多久悲伤过度也撒手人寰。父女二魂执念难解，双双回到这间病房，守在曾经离世的病床，不愿去往阴间。
女魂怨气不算凶厉，却充满不甘。每当新病人要住进407床，她便会释放阴冷寒气，让入住者梦魇连连，高烧不退。所以这张病床，常常空置。
知花走进病房。两个魂魄同时转头看向她。
死去的女人眼神激动：“我不甘心，我还不想走。”老人魂魄满眼悲伤，只是反复念着女儿名字。
柳知花站在病床旁，轻声告诉他们生死已定，人间已经再无牵挂。她没有能力引渡亡魂，只能一遍遍诉说。父女二魂被困在此地，放不下彼此羁绊。
直到黄昏时分，夕阳照进病房。老人魂魄伸手，轻轻牵住女儿魂魄的手。两道虚影相依在一起，望着落日。身上灰蒙蒙颜色慢慢转淡，化作淡淡的雾气，缓缓消散。
之后护士安排新病人住进407床，再也没有出现梦魇高烧怪事。
第七回：十字路口纸人煞
中元节夜晚。街头到处焚烧纸钱，烟火点点，纸灰随风漫天飞舞。
柳知花出门买东西，经过一处大十字路口。此地是民间烧纸之地，阴阳缝隙薄弱，夜间最容易聚阴。
路口火光缭绕，来往行人匆匆。知花远远看见，路口中央，立着两个高大彩色纸人。一男一女，红衣绿裳，纸糊面孔画得眉眼诡异。
可这并不是路人烧的祭品。
纸人身后，站着一个黑衣老鬼。面容枯槁，头戴旧布帽，手中拿着一根竹条，操控两只纸人。纸人双脚没有落地，轻飘飘在路面游走。不少过路行人路过，被纸人影子扫过肩头，会猛地打寒颤，浑然不知缘由。
这是民间旧时邪煞。老鬼生前懂一些旁门左道，死后滞留人间，用纸人摄取活人的生气，滋养自身阴魂。
两只纸人眼珠，转动起来，直直锁定柳知花。
黑衣老鬼沙哑大笑，挥动竹条。两个纸人迈开纸糊腿脚，飞快朝知花冲过来。纸人手掌硬如木片，带着刺骨阴风。
知花向后急退，掏出外婆遗留桃木牌。桃木牌光芒闪动，可十字路口阴气太重，四周散落无数孤魂，煞气交织，桃木之力被压制。
纸人一左一右包抄过来，纸做的手臂抓向知花肩膀。一旦被抓到，活人生气便会被吸走。千钧一发，路边一群烧纸的普通人家，点燃大把纸钱，熊熊火光腾起。人间烟火阳气爆发，猛地冲击邪煞。
黑衣老鬼被火光灼得惨叫一声，操控力大乱。两只纸人身上彩纸开始片片焦黑破损。
柳知花抓住机会，大声呵斥，点破老鬼害人行径。老鬼自知无法得逞，怨恨瞪了知花一眼，化作一缕黑烟，钻入夜色逃走。两只纸人轰然散架，化作满地碎纸片。
路口夜风呼啸，满地纸灰盘旋飞舞。知花肩头，留下两道浅浅黑印，许久方才褪去。
第八回：旧宅归灵
知花接到远房亲戚求助。乡下老家祖宅怪事频发。家中晚辈夜夜噩梦，屋内东西无故移位，碗筷半夜自己落地摔碎，请过神婆收效甚微，请知花回乡看一看。
坐长途大巴回到乡村老宅。青砖大院，老树参天，院落荒凉。一踏入大门，知花双眼便看见，堂屋正中，坐着老爷爷的魂魄——正是早已过世的家公。
老人穿着旧时的布长衫，端坐在堂屋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家中子孙活人全都看不见他。老人魂魄没有伤人，只是满心恼怒。
知花右眼回溯旧事。原来家里后辈打算拆掉老祖宅，翻盖新房。要推倒祠堂，刨掉院内老坟。家公一生看重祖宅宗族，死后魂魄守在家中，满心悲愤，所以夜里搅动家中器物，制造异象，警告后代子孙不要毁坏祖根。
家中晚辈只当闹鬼，满心恐惧，却不懂鬼魂愤怒的缘由。
夜里，全家人聚集堂屋。知花对着空气，把家公心中想法一一转述出来。满堂亲戚又惊又怕。
老人魂魄就坐在椅子上，静静听着。
家里长辈沉思良久，商议过后，决定保留堂屋祠堂，老坟不动，只翻盖两边厢房。
商议定下来那一刻，笼罩整座宅院沉沉阴冷气息缓缓散去。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家公，紧绷的面容慢慢舒展。他看向满堂子孙，轻轻点了点头。
天光破晓之时，老人魂魄身影渐渐变淡，转身走入后院老槐树阴影，彻底消失。
自此祖宅再无器物异动，噩梦也随之停止。
第九回：水中怨溺
回乡处理完祖宅之事，知花路过村外大河。这条河每年都有人溺水，村里人都说河里藏有水鬼。
夏日河水暴涨，河水浑浊汹涌。河边，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魂魄站在岸边。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浑身滴水，皮肤泡得发白肿胀。他并不上岸，一只脚半浮在水面，不停向路过的岸边行人招手。
这便是溺死水鬼。执念困于河水，按照传闻，要拖替身下水，自己方能解脱投胎。
已经有放牛的孩童，被他的幻象迷惑，一步步向着河水走去，眼神空洞，就要踏入激流。
柳知花快步冲上前，一把拉住孩童，将人拽回岸边。
少年水鬼见被阻拦，转头望向知花，脸上浮现狰狞。周身河水翻涌，水花飞溅上岸，刺骨阴冷扑面而来。
“别多管闲事！我要找替身！”水鬼嘶吼，河水之中伸出数只虚幻冰冷鬼手，朝着知花脚踝缠绕拉扯，想要把她拖入滚滚大河。
知花脚下泥土打滑，险些被拽下水。她死死站稳，握着桃木牌，但是水鬼依托大河庞大水气，桃木光芒不断被河水压制。
知花没有一味对抗，她大声对着河面上少年魂魄喊道：“你也是不幸落水枉死，你何苦再让旁人承受和你一模一样痛苦。夺替身得来轮回，于心何安！”
水鬼动作骤然一滞。往昔死亡痛苦记忆涌上魂魄，他疯狂挣扎，河水大浪拍岸。可他看见被救回来那个放牛小孩惊恐脸庞，心中杀意一点点动摇。
风起，河面浪涛缓缓平息。少年湿漉漉身影立在河水中央，低头看着自己透明双手。长久沉默过后，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叹。不再去引诱路人，转身慢慢沉入浑浊河水深处。
河边的凶险，就此消弭。那个放牛的孩子，浑浑噩噩清醒过来，全然不知方才差点丢掉性命。
第十回：阴阳眼的宿命
柳知花回到城市出租屋。经历一桩桩一桩桩阴阳异事之后，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满心恐惧。
从前，她憎恨这双天生阴阳眼。别人眼中是烟火人间，她却时时刻刻看得见亡魂、执念、悲伤与怨恨。夜半被鬼声惊醒，走在路上撞见游荡魂魄，旁人当她怪异孤僻，无人可以诉说心中所见。无数个夜晚，她孤独惶恐，期盼自己可以变成普通人，看不见那些阴灵。
十次际遇，十段未了心事。等待儿子归家老媪、求陪伴红衣怨女、盼母亲归来幼童、车祸难安归魂、镜中被困古女、病床不舍父女、十字路口作恶纸煞、护守祖宅家公、河边挣扎水鬼。每一只鬼魂背后，不全是纯粹的恶，大多是放不下的牵挂、遗憾、委屈与不甘。
这天夜里，月圆高悬。知花坐在窗边，手中摩挲外婆传下那枚老旧桃木牌。外婆生前曾留下一段话：天生阴阳眼，不是灾祸，是叫你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执念。不必渡尽世间亡魂，但可听他们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窗外街巷，依旧有孤魂缓缓游荡。有的茫然漂泊，有的守在亲人楼下遥遥相望。
今夜，楼道又传来熟悉脚步声响。是第一回那一位等儿子回家老妇人的残魂，她依旧还在这里徘徊，只是戾气全无，安安静静，不再凄声呜咽。
柳知花看向她，没有躲避。
知花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对着虚空说道：“人间的牵挂很难放下，我懂。只是人间岁岁流转，生者有生者前路，亡者也该有属于自己归途。”
老妇人魂魄转头望她，微微颔首。
知花终于明白自己的宿命。阴阳眼带给她的不全是惊悚恐怖。这一双眼睛，看见鬼怪，亦看见人世间藏在生死背后的万般悲欢。
她无法超度所有亡魂，无力改变生死定数。可她可以听懂那些无处诉说的遗憾。
月光洒落房间。阴阳两界，在此刻，遥遥相望。知花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左眼映孤魂，右眼照执念。前路漫长，无数阴阳故事，还在等待与她相遇。第十一回：旧校晚钟
秋日晚风萧瑟，柳知花受旧友邀约回到翻新后的老中学。大部分旧教学楼早已拆改重建，唯有那座锈迹斑驳的老式钟楼保留了下来。周末傍晚，学生尽数离校，友人临时有事先行离去，偌大校园只剩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暮色缓缓压落，天地浸在灰蓝的薄暗里。知花缓步靠近钟楼，还没踏上石阶，一股浓重的悲戚寒意便兜头裹了过来。
石阶最高处，坐着个身着蓝白旧校服的少年。身形单薄瘦削，校服袖口磨得起毛，半透明的躯体几乎要消融在黄昏暗影当中。他目光空洞，遥遥望向空荡荡的操场，巡逻保安从他魂魄身上径直穿过，浑然不觉。
柳知花左眼看得分明，少年手腕横亘一道陈旧狰狞的割痕。右眼微微一热，破碎往事在眼前翻涌浮现。
许多年前，这名少年深陷流言排挤，满心抑郁无处诉说，就在这座钟楼之上了结性命。死后魂魄滞留此地，反复重演那日的绝望，苦苦盼着有人能够读懂他心底的委屈。校园几经翻新，人来人往更迭不休，唯独他困守钟楼，日复一日独坐，静看落日沉落。
少年缓缓转头望向知花，嘴唇微微颤动，发不出半点声响，满眼皆是化不开的悲凉。
知花放轻脚步，一级一级走上石阶，离少年几步远便停下，不敢贸然逼近。
“你有话想说，对不对。”
少年魂魄微微震颤，周遭阴风轻轻卷起地上的枯叶。幻影再度闪现，课堂上旁人窃窃私语的嘴脸，纸条漫天飞散，孤立无援的自己，全部一一掠过。少年长久承受的嘲讽、误解、孤立，全部积压在这一缕残魂之内。
“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错……没有人愿意听我解释。”少年的声音细碎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只是想要一点点善待。”
知花心口发闷。她看得见少年记忆里的苦楚，那些旁人视而不见的伤害，压垮了尚且年轻的生命。她没有办法抹去过往伤痛，只能够静静听他把积压多年的委屈尽数倾诉。
夜色越来越浓，钟楼铜钟明明早已废弃不用，此刻竟隐隐传出沉闷嗡鸣。少年身影时而凝实，时而涣散，怨气一点点消散，余下的只有无尽疲惫。
“我好倦，不想再守在这里了。”少年垂落头颅。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褪去，淡淡微光笼罩少年魂魄。他朝柳知花浅浅颔首道谢，身躯化作点点微光，随风消散于钟楼夜色之中。
周遭寒意一扫而空，远处保安的手电灯光扫过钟楼石阶，此处已然空空荡荡。
第十二回：绣坊残绣
周末午后，柳知花闲逛老城街巷，拐进一条僻静老街。老街深处藏着一间关门已久的老绣坊，木门斑驳，窗棂蒙着厚厚的灰尘，门框上褪色的绣坊牌匾歪斜悬挂。
临近黄昏，街上行人渐渐稀少。知花路过绣坊门口，下意识朝窗内一瞥，左眼骤然一凝。
屋内，一盏早已熄灭的煤油灯旁，坐着一位中年女子魂魄。一身藏青布衫，十指之上缠绕缕缕彩色丝线，低头垂肩，反反复复做着刺绣的动作，手中却没有绣绷，虚空来回穿刺。
知花推开虚掩的木门，木门轴发出“吱呀”刺耳声响。屋内尘埃被惊动，漫天飞扬。
女子魂魄并未抬头，依旧埋着头，手指不停舞动。右眼泛起微光，旧日画面徐徐展开。
女子从前是绣坊手艺最好的绣娘，一生痴迷刺绣，耗费数年心血，完成一幅极为繁复的百蝶锦屏。可就在锦屏完工前夜，家中突发大火，绣坊付之一炬，那幅倾尽心血的绣作焚烧殆尽。绣娘悲痛过度，一病不起，不久撒手人寰。死后执念不散，魂魄守在烧毁的绣坊旧址，日日夜夜，不停重复刺绣，想要将那幅已经化为灰烬的绣品重新做出来。
“我的蝶屏……还差最后几针。”绣娘喃喃自语，眼神执着，指尖丝线忽明忽暗，“我一定要把它绣完。”
房间之中，无数虚幻彩线四处飘荡，缠向知花的手脚。绣娘执念太深，不肯接受绣作已经焚毁的事实。
知花静静站在一旁，轻声开口：“大火已经把锦屏烧没了，无论如何，你再也绣不出那一幅。”
绣娘猛地抬头，眼底翻涌不甘，周遭阴风骤起，满屋虚幻丝线骤然绷紧，如同无数细绳朝知花缠绕过来。口袋中的桃木牌微微发烫，散出一层柔和光晕，挡开缠来的丝线。
“那是我半生心血！我不能就这么放下。”绣娘声音颤抖。
知花没有再强行规劝，寻来地上一块残存的旧木片，又捡了几根地上遗留的褪色旧丝线，递向虚空：“绣作肉身虽毁，但你的心意已成。不妨，就此收针。”
绣娘怔怔望着木片与丝线，久久沉默。漫长的执念一点点松动，眼中的偏执缓缓褪去。她伸出虚幻的手，轻轻触碰丝线，指尖微光闪烁，虚空中浮现出一只只虚幻彩蝶，绕着她周身盘旋飞舞。
夜色降临，彩蝶片片碎裂消散。绣娘脸上露出释然笑意，对知花微微屈膝行礼，身影缓缓消融在满屋尘埃之间。
荒废绣坊之中，终于不再有往复刺绣的孤影。
第十三回：旧书鬼语
阴雨连绵的一日，柳知花去往旧书市场淘书。一排排老旧书架堆满泛黄古籍旧册，纸张带着潮湿霉味。市场快要收摊，摊贩陆续收拾货品，场内客人寥寥无几。
知花走到角落一处书摊，指尖抚过一本线装旧书。刚触碰到封皮，耳边隐约传来极轻极细的读书声，字句断断续续。
她抬眼四顾，摊前并无旁人。
低头看去，那本线装古书之上，盘坐着一个瘦小老书生魂魄。一身破旧长衫，头发稀疏花白，身子薄薄的近乎透明，蜷坐在书页之间，捧着半本虚浮的书卷，摇头晃脑低声诵读。旁人目光落过来，只看得见一本旧书，全然看不见书上面的人影。
知花右眼一晃，窥见前尘往事。
老书生一生苦读，屡次科考屡屡落第，穷困潦倒，毕生心愿便是著书立说。晚年呕心沥血写完一部手稿，还来不及刊印成书，一场疾病骤然夺走性命。手稿几经流转，残缺不全，散落在旧书堆里。书生一缕魂魄依附残存书页之上，困在书本之中，岁岁年年，反复诵读自己写下的文字，盼着有人可以读完他毕生心血。
老书生察觉到知花能够看见自己，停下诵读，浑浊双眼满怀期盼望向她：“姑娘，你可否，读一读我的文字。”
知花拿起这本线装旧书，书页陈旧脆薄，不少页面残缺破损。她坐在摊边小木凳，一页一页，慢慢翻看。书中皆是老书生写下的随笔杂感，字里行间满是半生坎坷与抱负。
老书生就伏在书页一旁，静静看着，神色既有忐忑，又有期待。读到残缺断页之处，老书生便在一旁，轻声将遗失的字句念诵补充。
外面雨越下越大，雨珠敲打市场棚顶噼里啪啦作响。不知过了多久，知花将现存的篇章尽数读完。
“你的文字，我全部看完了。”知花合上书卷。
老书生脸上泛起欣慰神色，长久悬着的心事终于落地。他躬身深深一拜，身躯化作缕缕淡白色烟气，一点点渗入泛黄书页之中。
旧书摊老板收摊过来，看见知花手中的古书：“这本书残缺不全，放这里许久，一直无人问津。”
知花将旧书买下带回住处。自此，那本书再也没有传出过夜半读书之声。
第十四回：渡轮水殇
时至秋日假期，柳知花坐船渡江，去往对岸小镇办事。傍晚时分，江面雾气升腾，江水翻涌暗浪。老旧渡轮甲板之上冷风扑面，船上乘客不多，大多待在船舱之内。
知花倚着船舷栏杆，眺望滚滚江水。江雾迷蒙之间，江面水面浮出数道灰蒙蒙人影，三三两两，在水波之间浮沉飘荡。
这是多年前一场渡轮失事遇难的亡魂。当年江面上突遇狂风，渡船倾覆，船上数十人葬身江水。部分亡魂困于大江之上，不得脱身，日复一日徘徊在出事水域，看见过往船只便跟随着一同前行。
渡轮行至当年失事的江心位置。江水之下，许多湿漉漉的魂魄缓缓浮起。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孩童，浑身淌水，面色惨白，目光茫然地追着船体游动。
其中一名中年妇人魂魄，游到船舷边上，双手抓向栏杆，湿漉漉的长发不停滴水。她一双眼睛焦急万分，不停朝着船舱之内张望。
知花右眼闪过当年惨状。船身剧烈摇晃倾覆，江水疯狂倒灌，混乱之中这位母亲，眼睁睁看着怀中幼子被江水卷走。母子二人双双遇难。母亲死后魂魄不肯离去，一遍一遍登上过往渡轮，疯狂寻找自己丢失的孩子。
“我的孩儿……我的孩子在哪里。”妇人魂魄隔着栏杆，朝船上苦苦呼唤。冰冷江水寒气顺着栏杆往上蔓延。
其他亡魂，有的茫然哀哭，有的重复着落水挣扎的动作，满船阴气沉沉，船上的活人只觉寒意刺骨，纷纷裹紧身上衣物，却看不见江面累累孤魂。
妇人情绪越发激动，双手用力拉扯船舷栏杆，渡轮船体隐隐微微震颤。
柳知花俯身，对着江面之上的亡魂高声说道：“船难早已过去，生死已定，不要再困在此处受苦。”
妇人置若罔闻，依旧不停呼唤孩儿名字。知花放眼望去，在一众飘荡魂魄的远处水波，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孩童魂魄，怯生生浮在浪涛之间，不敢靠近人群。
“你看，你的孩子，就在那边。”知花伸手指向远处江面。
中年妇人猛地转头望去，看见那道小小的身影。她顾不得渡轮，松开栏杆，奋不顾身向着波涛深处游过去。母子魂魄在江水雾气当中相拥。
其余遇难亡魂望着相拥的母子，脸上茫然悲戚，渐渐平息躁动。江雾之中，一道道灰蒙蒙身影，陆续缓缓沉入江水深处。
江上阴冷寒气尽数消散。渡轮继续向前航行，稳稳驶向对岸码头。
第十五回：戏楼残曲
老城一处废弃老戏楼，荒废已有十余年。木构楼台腐朽，戏台上帷幕破烂垂落，杂草从地砖缝隙钻出来生长。附近居民都说，夜半经常听见戏楼之内传来咿咿呀呀唱戏之声。
受街坊拜托，柳知花在黄昏时分踏入这座废弃戏楼。夕阳余晖穿过破损的屋顶天窗，一道道光柱斜斜落进空荡荡的戏场。
戏台之上，一身水袖戏服的青衣女魂，正水袖翻飞，踩着台步婉转唱戏。妆容斑驳，鬓边珠花残破，身影半透明，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座位，一遍一遍演绎一出离别旧戏。台下一排排座椅，空空荡荡，没有一位看客。
知花右眼回溯旧事。
从前这戏楼红火之时，这名青衣名角艳压一方。她与一位书生相恋，却遭世俗阻拦，二人被迫分离。后来书生远赴他乡，杳无音信。青衣女子常年登台演唱二人定情的那一出戏，苦等爱人归来。直至战乱四起，戏楼遭逢祸乱，女子惨死戏台上。死后一缕执念不散，年年月月，独自登台唱戏，盼心上人能够前来听她一曲。
一曲唱罢，青衣缓缓垂落水袖，望向台下虚无的座位，眼神满是怅惘。
“这一出戏，我唱了无数遍，为何你始终不来。”她幽幽叹息，声音在空旷戏楼回荡。
周遭阴风卷动残破幕布哗哗作响。戏台周围，浮现许多旧日听戏的虚影，皆是过往早已逝去的看客，朦朦胧胧，静静坐着听曲，却没有一个是她等待的书生。
知花缓步走到台下：“那个人，早就不在这人世间了。岁月流转，等不到归人。”
青衣身子猛地一颤，水袖狠狠挥出，狂风卷起满地枯枝败叶。她不愿相信，再度启唇开唱，唱腔凄婉悲凉，声声泣血。
知花静静站在台下，安安静静听完她完整唱完整场戏。
一曲终了，余音消散。青衣女子眼角流下透明泪水，长久以来的等待成空，执念终于瓦解。她手中水袖轻轻飘落，身影化作漫天细碎彩光，消散于破败戏台之上。
自此之后，废弃戏楼，再也不闻夜半唱戏之声。
第十六回：邮差遗信
冬雨绵绵，寒雨浇遍城市街巷。傍晚，柳知花走在老城区的街巷，途经一处老旧废弃的老式邮局。老邮局早已停用关门，铁门锈蚀，窗玻璃破碎。
雨雾之中，邮局门口站着一名旧式邮差魂魄。头戴旧布制邮差帽，身披褪色雨衣，肩上挎着一个破旧邮包，裤脚不断滴落下雨水。他来来回回，在邮局大门与街巷之间奔走，手上抱着厚厚一沓泛黄信件，不停将信件往虚空的信箱当中投递。
信件一封封穿透过虚空，尽数落向地面，一封也送不出去。
知花走上前去，右眼光影流转。
从前这名老邮差勤恳一生，风雨无阻递送书信。在一个冬雨的傍晚，他外出送信途中遭遇意外身亡。邮包内，还余下许多来不及送出的信件。死后魂魄滞留于此，日复一日重复送信的工作，一心想要把手里全部信件送到收信人的手上，心中放不下还未完成的差事。
老邮差神情焦灼，不断拆开邮包清点信件，一封一封核对地址。
“还有信没有送到，我不能休息。”邮差面色凝重，继续冒雨奔走。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穿过知花的身体。那些信件，对应的人，许多早已搬迁，甚至不少收信人，也已经离世。时过境迁，地址全部失效。
“时代早已变了，这些收信人，很多已经不在原处。”柳知花开口劝道。
老邮差摇头不肯听，依旧固执投递，一封又一封虚幻信件飘落在湿漉漉地面。
知花蹲下身，看着满地虚幻信件：“你已经拼尽心力。你的责任，在你离世那一刻就已经了结。”
老邮差停下奔走的脚步，低头望着自己双手，又低头看看满满邮包的信件。长久的坚持慢慢松动。他缓缓打开邮包，把里面一封封信件捧出，任由虚幻信笺在雨雾当中随风飘散。
雨幕之下，老邮差摘下头上邮差帽，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影慢慢变淡，消融在冷冷冬雨之中。
空旷老邮局门口，只剩冷雨静静敲打锈蚀铁门。
第十七回：墓园守碑
清明刚过不久，白日慢慢变长。柳知花去往城郊墓园，受朋友嘱托，代为祭扫逝去亲人。墓园处处林立墓碑，松柏森森，空气中弥漫清冷肃穆气息。天色临近傍晚，前来扫墓的人纷纷离去，墓园渐渐冷清。
大部分亡魂，只是安静守在自家墓碑旁边，遥遥望着前来祭拜的亲人。知花垂着眼，尽量不去惊扰诸多阴灵。
走到墓园靠后山的偏僻角落，一方简陋孤碑之前，一个白发老者魂魄，佝偻身躯，寸步不离守在此碑跟前。老者一身朴素灰布衣裳，背影孤寂，伸手一遍遍摩挲冰冷石碑，口中低声念诵碑文。
此碑无后代香火，鲜少有人前来祭拜。
知花右眼窥见往事。老者年少之时，与亲弟弟离散，乱世之中兄弟二人从此天各一方。老者穷尽一辈子四处寻访，始终得不到弟弟下落。等到晚年，才打探得知弟弟早已客死他乡，尸骨难寻。老者便在此处立了一座衣冠孤碑，纪念失散的手足。老者寿终之后，魂魄不愿离开，日夜驻守碑前，陪着孤苦无依的弟弟。
“哥哥陪着你，不会让你孤零零。”老者一遍一遍对着墓碑低语。
日暮西山，墓园阴气渐盛。晚风穿过松柏树林，发出呜呜声响。周边其他亡魂，陆续归于碑下安息，唯独老者依旧不肯离去。
“人间生死离别乃是常态，你牵挂半生，碑也立了，心意已然尽到。”柳知花轻声说道。
老者摇摇头：“他一世漂泊孤苦，我若再走，便再无人记起他。”
天色越来越暗，天边残阳彻底沉没。知花静静站在一旁，不去强行劝说。月亮升上夜空，月光洒落在孤碑之上。老者伸手，轻轻抚摸碑面，一遍又一遍。待到后半夜，他眼底执念缓缓化开。
“也罢，我们兄弟，就此别过。”
老者朝石碑深深作揖，身形缓缓化作淡淡白雾，消散于松柏晚风之间。
这一方衣冠孤碑，终于不再有日夜相守的孤魂。
第十八回：裁缝旧袍
一条老巷深处，一间早已歇业的裁缝铺。木门紧闭，窗沿布满蛛网。
夜里，柳知花途经这条老巷，隔着窗户，看见屋内灯火摇曳。那是一团虚幻昏黄油灯火光。铺内，一名老裁缝魂魄，戴着老花镜，坐在裁缝案前。案上摆放剪刀、软尺，他正低头裁剪布料，针线穿梭，缝制一件旧式长袍。
剪刀虚空开合，布料亦是虚影。
知花推开虚掩的侧门走入铺内。屋内弥漫一股陈旧布料的味道。右眼画面铺开。
老裁缝手艺精湛，老主顾甚多。有位老友，临终之前，托付他缝制一件寿袍。约定好取衣之日，老友却先行离世。老裁缝昼夜赶工，终于将寿袍缝制完成，可故人再也不能前来取走。没过多久，老裁缝身染重病离开人世。死后魂魄留在裁缝铺，一遍一遍重复缝制这件寿袍，苦苦等候故人前来取衣。
“衣裳快要做好了，你快来拿。”老裁缝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喃喃念叨。
案前一件件虚幻的成衣叠放起来，满屋皆是旧时代的衣袍虚影。
“你的故人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取这件袍子。”知花说道。
老裁缝手上动作没有停下，不肯接受现实，剪刀挥动，周遭布絮虚影四处纷飞。
“答应别人的活计，一定要做完交付。”老裁缝十分固执。
知花寻到铺子角落，找出一块遗留的老旧布料碎片，放在案板之上：“衣服已成，心意送到，不必永无休止反复缝制。”
老裁缝停下手中活计，呆呆看着案板布料。几十年的执念，在此刻缓缓瓦解。他将缝制完毕的虚幻寿袍轻轻叠放整齐，朝着虚空递出。虚幻长袍随风散开化作流光。
老裁缝摘下鼻梁老花镜，脸上露出释然，朝知花微微点头，身影慢慢消散在油灯微光之中。
虚幻灯火随之熄灭，裁缝铺彻底沉入沉沉黑暗。
第十九回：山道迷魂
秋末，柳知花搭车上山，去往山中古寺。盘山山道曲折蜿蜒，山间大雾弥漫，能见度极低。
行至半山腰一处弯道，此地过往屡屡发生意外车祸。浓雾之中，道路边上站着好几道亡魂。有骑摩托的青年，坐车的路人，全部都是在此处失事离世之人。他们被困在弯道山道之上，迷失方向，来来回回在路面游荡，时常迷惑来往司机的视线，致使活人看错路况，险象环生。
一辆上山私家车驶过弯道，司机视线受浓雾之中鬼影干扰，方向盘猛地偏移，车轮险些冲出护栏。知花看得心头一紧。
这些亡魂大多并非心存害人歹念，只是魂魄迷失在事故之地，分不清阴阳，以为自己依旧还行走在世间山道。
其中一名骑摩托的年轻亡魂，头盔碎裂，身上满是伤痕，还跨坐在虚幻的摩托车上，一遍遍拧动油门，想要顺着山路继续往前赶路，却永远困在这一段弯道，原地反复打转。
知花站在路边，浓雾缠绕周身。右眼一一看见每一个亡魂离世的瞬间。
“这条路，你们已经走不通了。你们早已不在人间。”柳知花提高声音，穿透白茫茫山雾。
一众迷魂浑浑噩噩，依旧茫然徘徊。骑摩托青年发动虚幻机车，轰鸣声在雾中响起，又一次原地循环打转。
山间古寺传来远远传来钟声，钟声穿透重重大雾。阳和的钟声震荡山野。迷茫的亡魂听见钟声，纷纷停下游荡的脚步，神色从混沌慢慢转为清明。
骑摩托青年丢掉手中虚幻车把，低头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掌，终于明白自己早已身亡。
山雾缓缓流动散开，月光穿透云层洒落山道。一众迷失亡魂，顺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化作一道道淡淡的影子，慢慢向着山林深处远去，不再滞留凶险弯道。
山道之上，再无迷惑路人的孤魂。后续上山下山车辆，一路安稳驶过弯道。
第二十回：双瞳归心
隆冬来临，寒风呼啸。柳知花回到城郊那间老居民楼。经历这十数场阴阳际遇之后，她见过怨恨、疯狂，亦见过执念、温柔与遗憾。
这一晚大雪纷飞，雪花簌簌拍打窗户。屋内暖灯昏黄，知花坐在桌边，手中摩挲外婆遗留的桃木牌。
过往一桩桩旧事浮上心头：钟楼哀戚少年，绣坊执念绣娘，书摊苦读书生，江上渡轮亡魂，戏楼苦等青衣，冒雨送信邮差，墓园守碑老者，裁缝铺老匠人，山道迷途众魂。无数亡魂，各有各放不下的羁绊。
楼道之中，各类零星孤魂依旧偶尔飘荡而过。如今知花内心已经不再慌乱畏惧。她不再因为自己拥有阴阳眼而自卑痛苦，也不妄想自己能够超度世间所有亡魂。她终于懂得，这一双眼睛，不是诅咒。
夜半，门外传来轻微响动。第一回那名等待儿子归家的湿衣老妇人残魂，又一次静静立在门外。经过这么久时光，她身上戾气尽数消弭，只是眉眼间，依旧锁着绵长思念。
今夜大雪漫天。知花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开门，隔着门板轻声开口。
“你苦苦等候多年，那封家书，你的惦念，世人皆能知晓。可人间岁月流转，生者自有自己的人生，亡者亦该寻属于自己的归处。”
老妇人魂魄静静伫立，灰蒙蒙眼窝之中似有泪光。那封泛黄家书的虚影，浮现在她的怀中。
“我放不下我的孩儿。”老妇人声音微弱沙哑。
“牵挂可以存于心间，不必永远困守一扇房门。”柳知花缓缓说道。
窗外风雪渐缓，一轮冷月破云而出，清辉洒进楼道。老妇人低头抱紧怀中虚幻家书，长长一声幽幽叹息。她佝偻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通透，慢慢升腾起细碎银白微光。
她最后朝房门之内深深一望，身影化作点点荧光，顺着楼道窗户，消散于漫天飞雪当中。纠缠数年的执念，至此终得解脱。
屋内，桃木牌安静躺在掌心，温润平和，不再发烫。
柳知花走到窗边，望着漫天纷飞落雪。左眼轻阖复睁，可见世间游荡孤魂；右眼微转，能照往昔万千执念。
阴阳两界悲欢离合，尽收她一双眼眸。前路漫漫，故事不会就此完结，而她已然坦然，带着这双天生的阴阳眼，继续行走于这人世间。
目录
柳知花·阴阳眼
人物：柳知花，二十岁，天生一双阴阳眼。左眼能见游荡孤魂，右眼能窥旧日执念。从小被怪事缠绕，家人以为她精神恍惚，她独自藏住这个秘密，从恐惧逃避，慢慢学着看见鬼魂背后未了结的心事。
第一回：旧屋鬼影
暮夏，连绵阴雨。柳知花搬入城郊老城区一栋老式居民楼。房租便宜，屋子老旧，墙皮斑驳脱落，楼道光线常年昏暗。搬来第一晚，怪事就来了。
夜半三更，雨敲打玻璃窗，沙沙作响。知花睡得浅，迷迷糊糊间听见客厅传来拖鞋拖地的声响，窸窸窣窣，仿佛有人来回踱步。她以为自己听错，翻个身想继续睡，那脚步声更近，停在卧室门外。
知花心头一紧，缓缓睁开双眼。
常人眼中只是漆黑的房门，在她双眼里，景象全然不同。
一个佝偻的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散乱，双脚离地半寸，静静地贴在门板外侧。她浑身湿漉漉，水珠顺着衣角不停往下滴，地上却不见半点水迹。老妇人面孔灰白，没有瞳孔，只两个灰蒙蒙的眼窝，直直朝屋内望进来。
柳知花猛地捂住嘴，才没有叫出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浑身僵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她从小到大，早已习惯撞见这些东西，可每一次直面，心底依旧发凉。
那老妇人并没有破门而入，只是在门外徘徊，喉咙里发出细碎呜咽，像是在寻找什么。
天蒙蒙亮，鸡啼隐隐传来，窗外天色泛白。门外的身影悄然消散，脚步声随之消失。
第二天清晨，知花下楼，向楼下摆摊的阿婆打听这套房子的过往。阿婆犹豫许久，才低声告诉她，多年前，这屋子住过一位老太太，儿子外出打工久不归家，老太太雨天出门去邮局寄信，失足落水，就没回来，死后执念不散，总在家中等儿子归来。
回到屋内，知花仔细翻看屋子角落，在衣柜夹缝，找到一封没有寄出、泛黄的家书。纸上字迹苍老，字字句句，都是盼儿子回家。夜里，雨又落下来。老妇人的影子再度出现，依旧在客厅来回打转。柳知花握着那封旧信，隔着空气轻声说：“你的信，我看见了。”
鬼影猛地一顿，转头望向她。
第二回：楼道红衣
住老楼的第三日，柳知花下班归来。傍晚天色阴沉，楼道没有灯，昏暗沉沉。她一步步往上爬楼梯，走到三楼转角，骤然停下脚步。
楼梯台阶之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女。
一身艳红旧连衣裙，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双脚悬空，晃来晃去。少女周身萦绕一股冰冷寒气，明明是盛夏，靠近此处，温度骤然下降。来往邻居全都视而不见，径直从她的灵体旁穿过。
知花的左眼看得清清楚楚，少女脖颈处，有一道深紫勒痕。
红衣少女缓缓抬起头，发丝分开，露出一双空洞流血的眼睛，直勾勾盯住柳知花。她不说话，只是嘴角向上扯出诡异的笑。
知花心口发闷，快步想要上楼。刚走过她身边，红衣少女猛地伸手，冰凉透明的手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刺骨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知花浑身发麻，动弹不得。
少女的声音，细弱又幽怨，在耳边盘旋：“陪我，留下来陪我。”
柳知花咬紧牙关，记得外婆生前告诉她的法子，不要害怕，不要顺着鬼魂的执念回应。她用力甩开那只冰冷的手，沉声开口：“你不该留在这里，困住路人没有用处。”
红衣女子突然暴怒，长发全部飞扬起来，周遭阴风大作，楼道里尘土四处飞舞。知花被阴风逼得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壁。就在鬼影要扑上来那一刻，口袋里外婆留下的旧桃木牌，骤然发烫。
一道淡淡的微光自木牌散开，红衣少女发出一声尖锐惨叫，向后倒飞出去，消散在楼梯阴影之中。
回到房间，知花手腕上，留下一圈青黑色冰冷手印。她坐在床边，揉着手腕。后来打听才知晓，多年前，三楼曾经有女孩情伤想不开，在楼道悬梁自尽，死后困在此地，喜欢拉扯独行路过的人。
那一晚，知花一夜无眠，耳边断断续续听见少女幽幽哭泣声，徘徊在楼道，久久不散。
第三回：孩童夜啼
几日后，午夜。
安静的宿舍楼，隐约传来小孩子呜呜的啼哭。哭声不大，断断续续，从走廊尽头传来。
邻居全都安安稳稳睡觉，没有一户人家被吵醒。只有拥有阴阳眼的柳知花听得清清楚楚。
知花躺在床上，辗转难安。好奇心驱使，她披上薄外套，轻轻推开房门。
长长的走廊灯光忽明忽暗，灯泡滋滋作响。走廊尽头，窗边，蹲着一个小小的孩童鬼魂。看上去不过三四岁，穿着破旧小肚兜，浑身灰蒙蒙，坐在冰冷窗台，一边哭，一边往楼下张望。
小男孩魂魄很弱，没有害人戾气，只有无尽委屈。
知花慢慢走近，放轻声音：“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孩童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了看知花，依旧抽抽搭搭。他不会说完整话语，只是伸着小手，朝着楼下方向，一遍一遍比划，嘴里呢喃“妈妈，妈妈”。
知花右眼运转，看见一段残破幻影：多年之前，这户人家母亲出门买菜，将幼儿独自留在家，孩子爬上窗台玩耍，失足坠楼。母亲归来之后痛不欲生。孩子魂魄不肯离去，夜夜守在窗台，等待妈妈回来抱他。
小男孩的手，一次次向着虚空怀抱伸过去，却什么也抓不到。
知花心中酸涩。她不能送走鬼魂，只能陪着小魂魄站在窗边，轻声安慰。天将破晓，孩童魂魄渐渐变得稀薄，哭声慢慢淡去，消散在晨光里。
第二日，知花找到那一户现在的住户，打听旧事。住户说，确有此事，出事之后这家人搬走了。
当天夜里，知花拿了一点糖果，放在窗台。夜半，那小小的影子又出现，安安静*在糖果旁边，不再啼哭。
第四回：公交夜归魂
周末，柳知花进城办事，回家耽搁到晚。末班车，空荡荡的公交车。
车上只有寥寥几名乘客。知花找后排座位坐下。公交车一路穿行夜色街道。
行驶到中途站点，车门“嗤”一声打开，没有乘客上车。可是在知花眼中，一个满身是血的中年男人，弯腰走上公交车。
男人衣衫破碎，额头巨大伤口不断渗血，血迹淌满半边脸颊。他看不见其他活人，目光死死盯住公交车前方的驾驶位，一步一步，缓缓向车头挪动。
车上其余乘客全然无感，低头刷手机，闭目打盹。
知花心脏砰砰狂跳。她死死盯着这个阴魂。右眼闪过碎片幻象：一场雨夜车祸。这辆线路的公交，曾经出过事故，一名男子过马路，被公交撞倒当场离世。死后魂魄执念深重，一遍一遍重复当晚，登上这辆公交车，想要找司机讨要说法。
鬼魂走到司机身后，浑身血腥煞气弥漫。司机师傅忽然浑身发冷，打了一个巨大寒颤，后背汗毛竖起，莫名觉得压迫沉重。
“师傅，前面路口，小心。”柳知花忍不住开口提醒。
司机茫然回头，不明白女孩为何突然说话。
那血衣男人猛地转头，凶狠的目光落到知花身上。他终于发现，这个女孩，可以看见自己。
怨气翻涌，他向知花扑过来，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知花口袋桃木牌再度发热，但是这只怨魂怨气很重，桃木微光已经压不住。
知花强压恐惧，大声说道：“那场意外，不是有心加害，你困在这里一遍遍重复死亡，永远得不到解脱。”
阴魂动作骤然停滞，流血的眼睛当中，闪过迷茫。公交车继续往前开，驶过当年出事路口。幻影在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男人呆呆望着窗外事故地点，身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
到站，车门打开。中年男人魂魄，缓缓走下公交车，消失在沉沉夜色。
整车的寒意，瞬间消散。司机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得方才莫名压抑，却不知方才车上发生过什么。
第五回：旧镜藏灵
知花在旧货市场淘回来一面古朴老铜镜。青铜镜面花纹精美，价格低廉，她一时喜欢，买回挂在卧室墙壁。
怪事自此接踵而至。
每到深夜，铜镜镜面，会隐隐映出不属于知花的人影。
明明镜子对着墙壁，没有照到知花本人，镜内却有一个古装女子，缓缓来回走动。起初只是淡淡的影子，后来越来越清晰。
夜里睡觉，知花时常听见镜子里面，传来细细的弹琴声，幽幽琴声，如泣如诉。
一晚，知花半夜惊醒。抬眼看向墙上铜镜。镜中女子清晰浮现，一身素色古裙，面容清丽，眉眼带着化不开愁苦。她隔着一层镜面，静静地望向现实世界的柳知花。
知花坐起身，不敢靠近。她调动右眼，回溯铜镜过往。
这面古镜，古时属于一位大户人家妾室。女子才貌双全，却受尽冷落，终日对着铜镜弹琴，最后含恨自尽。一缕残魂被困铜镜之内，数百年来，随着镜子流转，被困镜中，不得离开镜体半步。
镜中女子伸出虚幻手掌，贴在镜面上，像是想要穿透镜子来到现实。房间温度急剧下降，屋内家具轻轻颤动。
“放我出去……我想离开这里。”女子声音隔着镜面传来，凄婉悲凉。
知花明白，残魂依附器物太久，一旦强行放出，积攒百年怨气，很容易化为厉鬼伤人。可把她永远封在镜中，亦是无尽煎熬。
一连几夜，知花*铜镜之前，同镜中女子说话，听她诉说旧时委屈。女子戾气慢慢褪去，只剩满心孤寂。
某一个月圆深夜，月光直直照落铜镜之上。镜中女子身影变得透明。她对着柳知花轻轻躬身道谢，而后整个人化作点点银辉，消散于镜面之中。
从此铜镜再无异象，只剩安静古朴花纹。
第六回：医院怨床
知花闺蜜突发急病住院，她买好水果，前往市立医院探望。
医院阴气本就厚重，阴阳眼踏入住院大楼，满目皆是徘徊魂魄。有的守在病床边舍不得亲人；有的迷茫游荡，不知自己已然身死。知花垂着眼，尽量不去四处张望，可双眼不受控制，不停捕捉到各式各样灵体。
闺蜜病房在二楼。走廊尽头一间空置病房，407病床。
远远，知花便看见，那张空病床之上，躺着一个消瘦女人鬼魂。身上盖着医院白色被子，面色灰败，眼睛圆睁，死死盯着天花板。床边，站着她年迈老父的魂魄，佝偻身子，一遍一遍抚摸病床，低声呼唤女儿名字。
活人看不见他们。护士照常推开房门打扫卫生，径直穿过两只魂魄。
知花右眼闪过往事。女子重病，在这张床上抢救无效离世。老父亲承受不住丧女打击，没过多久悲伤过度也撒手人寰。父女二魂执念难解，双双回到这间病房，守在曾经离世的病床，不愿去往阴间。
女魂怨气不算凶厉，却充满不甘。每当新病人要住进407床，她便会释放阴冷寒气，让入住者梦魇连连，高烧不退。所以这张病床，常常空置。
知花走进病房。两个魂魄同时转头看向她。
死去的女人眼神激动：“我不甘心，我还不想走。”老人魂魄满眼悲伤，只是反复念着女儿名字。
柳知花站在病床旁，轻声告诉他们生死已定，人间已经再无牵挂。她没有能力引渡亡魂，只能一遍遍诉说。父女二魂被困在此地，放不下彼此羁绊。
直到黄昏时分，夕阳照进病房。老人魂魄伸手，轻轻牵住女儿魂魄的手。两道虚影相依在一起，望着落日。身上灰蒙蒙颜色慢慢转淡，化作淡淡的雾气，缓缓消散。
之后护士安排新病人住进407床，再也没有出现梦魇高烧怪事。
第七回：十字路口纸人煞
中元节夜晚。街头到处焚烧纸钱，烟火点点，纸灰随风漫天飞舞。
柳知花出门买东西，经过一处大十字路口。此地是民间烧纸之地，阴阳缝隙薄弱，夜间最容易聚阴。
路口火光缭绕，来往行人匆匆。知花远远看见，路口中央，立着两个高大彩色纸人。一男一女，红衣绿裳，纸糊面孔画得眉眼诡异。
可这并不是路人烧的祭品。
纸人身后，站着一个黑衣老鬼。面容枯槁，头戴旧布帽，手中拿着一根竹条，操控两只纸人。纸人双脚没有落地，轻飘飘在路面游走。不少过路行人路过，被纸人影子扫过肩头，会猛地打寒颤，浑然不知缘由。
这是民间旧时邪煞。老鬼生前懂一些旁门左道，死后滞留人间，用纸人摄取活人的生气，滋养自身阴魂。
两只纸人眼珠，转动起来，直直锁定柳知花。
黑衣老鬼沙哑大笑，挥动竹条。两个纸人迈开纸糊腿脚，飞快朝知花冲过来。纸人手掌硬如木片，带着刺骨阴风。
知花向后急退，掏出外婆遗留桃木牌。桃木牌光芒闪动，可十字路口阴气太重，四周散落无数孤魂，煞气交织，桃木之力被压制。
纸人一左一右包抄过来，纸做的手臂抓向知花肩膀。一旦被抓到，活人生气便会被吸走。千钧一发，路边一群烧纸的普通人家，点燃大把纸钱，熊熊火光腾起。人间烟火阳气爆发，猛地冲击邪煞。
黑衣老鬼被火光灼得惨叫一声，操控力大乱。两只纸人身上彩纸开始片片焦黑破损。
柳知花抓住机会，大声呵斥，点破老鬼害人行径。老鬼自知无法得逞，怨恨瞪了知花一眼，化作一缕黑烟，钻入夜色逃走。两只纸人轰然散架，化作满地碎纸片。
路口夜风呼啸，满地纸灰盘旋飞舞。知花肩头，留下两道浅浅黑印，许久方才褪去。
第八回：旧宅归灵
知花接到远房亲戚求助。乡下老家祖宅怪事频发。家中晚辈夜夜噩梦，屋内东西无故移位，碗筷半夜自己落地摔碎，请过神婆收效甚微，请知花回乡看一看。
坐长途大巴回到乡村老宅。青砖大院，老树参天，院落荒凉。一踏入大门，知花双眼便看见，堂屋正中，坐着老爷爷的魂魄——正是早已过世的家公。
老人穿着旧时的布长衫，端坐在堂屋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家中子孙活人全都看不见他。老人魂魄没有伤人，只是满心恼怒。
知花右眼回溯旧事。原来家里后辈打算拆掉老祖宅，翻盖新房。要推倒祠堂，刨掉院内老坟。家公一生看重祖宅宗族，死后魂魄守在家中，满心悲愤，所以夜里搅动家中器物，制造异象，警告后代子孙不要毁坏祖根。
家中晚辈只当闹鬼，满心恐惧，却不懂鬼魂愤怒的缘由。
夜里，全家人聚集堂屋。知花对着空气，把家公心中想法一一转述出来。满堂亲戚又惊又怕。
老人魂魄就坐在椅子上，静静听着。
家里长辈沉思良久，商议过后，决定保留堂屋祠堂，老坟不动，只翻盖两边厢房。
商议定下来那一刻，笼罩整座宅院沉沉阴冷气息缓缓散去。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家公，紧绷的面容慢慢舒展。他看向满堂子孙，轻轻点了点头。
天光破晓之时，老人魂魄身影渐渐变淡，转身走入后院老槐树阴影，彻底消失。
自此祖宅再无器物异动，噩梦也随之停止。
第九回：水中怨溺
回乡处理完祖宅之事，知花路过村外大河。这条河每年都有人溺水，村里人都说河里藏有水鬼。
夏日河水暴涨，河水浑浊汹涌。河边，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魂魄站在岸边。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浑身滴水，皮肤泡得发白肿胀。他并不上岸，一只脚半浮在水面，不停向路过的岸边行人招手。
这便是溺死水鬼。执念困于河水，按照传闻，要拖替身下水，自己方能解脱投胎。
已经有放牛的孩童，被他的幻象迷惑，一步步向着河水走去，眼神空洞，就要踏入激流。
柳知花快步冲上前，一把拉住孩童，将人拽回岸边。
少年水鬼见被阻拦，转头望向知花，脸上浮现狰狞。周身河水翻涌，水花飞溅上岸，刺骨阴冷扑面而来。
“别多管闲事！我要找替身！”水鬼嘶吼，河水之中伸出数只虚幻冰冷鬼手，朝着知花脚踝缠绕拉扯，想要把她拖入滚滚大河。
知花脚下泥土打滑，险些被拽下水。她死死站稳，握着桃木牌，但是水鬼依托大河庞大水气，桃木光芒不断被河水压制。
知花没有一味对抗，她大声对着河面上少年魂魄喊道：“你也是不幸落水枉死，你何苦再让旁人承受和你一模一样痛苦。夺替身得来轮回，于心何安！”
水鬼动作骤然一滞。往昔死亡痛苦记忆涌上魂魄，他疯狂挣扎，河水大浪拍岸。可他看见被救回来那个放牛小孩惊恐脸庞，心中杀意一点点动摇。
风起，河面浪涛缓缓平息。少年湿漉漉身影立在河水中央，低头看着自己透明双手。长久沉默过后，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叹。不再去引诱路人，转身慢慢沉入浑浊河水深处。
河边的凶险，就此消弭。那个放牛的孩子，浑浑噩噩清醒过来，全然不知方才差点丢掉性命。
第十回：阴阳眼的宿命
柳知花回到城市出租屋。经历一桩桩一桩桩阴阳异事之后，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满心恐惧。
从前，她憎恨这双天生阴阳眼。别人眼中是烟火人间，她却时时刻刻看得见亡魂、执念、悲伤与怨恨。夜半被鬼声惊醒，走在路上撞见游荡魂魄，旁人当她怪异孤僻，无人可以诉说心中所见。无数个夜晚，她孤独惶恐，期盼自己可以变成普通人，看不见那些阴灵。
十次际遇，十段未了心事。等待儿子归家老媪、求陪伴红衣怨女、盼母亲归来幼童、车祸难安归魂、镜中被困古女、病床不舍父女、十字路口作恶纸煞、护守祖宅家公、河边挣扎水鬼。每一只鬼魂背后，不全是纯粹的恶，大多是放不下的牵挂、遗憾、委屈与不甘。
这天夜里，月圆高悬。知花坐在窗边，手中摩挲外婆传下那枚老旧桃木牌。外婆生前曾留下一段话：天生阴阳眼，不是灾祸，是叫你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执念。不必渡尽世间亡魂，但可听他们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窗外街巷，依旧有孤魂缓缓游荡。有的茫然漂泊，有的守在亲人楼下遥遥相望。
今夜，楼道又传来熟悉脚步声响。是第一回那一位等儿子回家老妇人的残魂，她依旧还在这里徘徊，只是戾气全无，安安静静，不再凄声呜咽。
柳知花看向她，没有躲避。
知花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对着虚空说道：“人间的牵挂很难放下，我懂。只是人间岁岁流转，生者有生者前路，亡者也该有属于自己归途。”
老妇人魂魄转头望她，微微颔首。
知花终于明白自己的宿命。阴阳眼带给她的不全是惊悚恐怖。这一双眼睛，看见鬼怪，亦看见人世间藏在生死背后的万般悲欢。
她无法超度所有亡魂，无力改变生死定数。可她可以听懂那些无处诉说的遗憾。
月光洒落房间。阴阳两界，在此刻，遥遥相望。知花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左眼映孤魂，右眼照执念。前路漫长，无数阴阳故事，还在等待与她相遇。第十一回：旧校晚钟
秋日晚风萧瑟，柳知花受旧友邀约回到翻新后的老中学。大部分旧教学楼早已拆改重建，唯有那座锈迹斑驳的老式钟楼保留了下来。周末傍晚，学生尽数离校，友人临时有事先行离去，偌大校园只剩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暮色缓缓压落，天地浸在灰蓝的薄暗里。知花缓步靠近钟楼，还没踏上石阶，一股浓重的悲戚寒意便兜头裹了过来。
石阶最高处，坐着个身着蓝白旧校服的少年。身形单薄瘦削，校服袖口磨得起毛，半透明的躯体几乎要消融在黄昏暗影当中。他目光空洞，遥遥望向空荡荡的操场，巡逻保安从他魂魄身上径直穿过，浑然不觉。
柳知花左眼看得分明，少年手腕横亘一道陈旧狰狞的割痕。右眼微微一热，破碎往事在眼前翻涌浮现。
许多年前，这名少年深陷流言排挤，满心抑郁无处诉说，就在这座钟楼之上了结性命。死后魂魄滞留此地，反复重演那日的绝望，苦苦盼着有人能够读懂他心底的委屈。校园几经翻新，人来人往更迭不休，唯独他困守钟楼，日复一日独坐，静看落日沉落。
少年缓缓转头望向知花，嘴唇微微颤动，发不出半点声响，满眼皆是化不开的悲凉。
知花放轻脚步，一级一级走上石阶，离少年几步远便停下，不敢贸然逼近。
“你有话想说，对不对。”
少年魂魄微微震颤，周遭阴风轻轻卷起地上的枯叶。幻影再度闪现，课堂上旁人窃窃私语的嘴脸，纸条漫天飞散，孤立无援的自己，全部一一掠过。少年长久承受的嘲讽、误解、孤立，全部积压在这一缕残魂之内。
“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错……没有人愿意听我解释。”少年的声音细碎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只是想要一点点善待。”
知花心口发闷。她看得见少年记忆里的苦楚，那些旁人视而不见的伤害，压垮了尚且年轻的生命。她没有办法抹去过往伤痛，只能够静静听他把积压多年的委屈尽数倾诉。
夜色越来越浓，钟楼铜钟明明早已废弃不用，此刻竟隐隐传出沉闷嗡鸣。少年身影时而凝实，时而涣散，怨气一点点消散，余下的只有无尽疲惫。
“我好倦，不想再守在这里了。”少年垂落头颅。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褪去，淡淡微光笼罩少年魂魄。他朝柳知花浅浅颔首道谢，身躯化作点点微光，随风消散于钟楼夜色之中。
周遭寒意一扫而空，远处保安的手电灯光扫过钟楼石阶，此处已然空空荡荡。
第十二回：绣坊残绣
周末午后，柳知花闲逛老城街巷，拐进一条僻静老街。老街深处藏着一间关门已久的老绣坊，木门斑驳，窗棂蒙着厚厚的灰尘，门框上褪色的绣坊牌匾歪斜悬挂。
临近黄昏，街上行人渐渐稀少。知花路过绣坊门口，下意识朝窗内一瞥，左眼骤然一凝。
屋内，一盏早已熄灭的煤油灯旁，坐着一位中年女子魂魄。一身藏青布衫，十指之上缠绕缕缕彩色丝线，低头垂肩，反反复复做着刺绣的动作，手中却没有绣绷，虚空来回穿刺。
知花推开虚掩的木门，木门轴发出“吱呀”刺耳声响。屋内尘埃被惊动，漫天飞扬。
女子魂魄并未抬头，依旧埋着头，手指不停舞动。右眼泛起微光，旧日画面徐徐展开。
女子从前是绣坊手艺最好的绣娘，一生痴迷刺绣，耗费数年心血，完成一幅极为繁复的百蝶锦屏。可就在锦屏完工前夜，家中突发大火，绣坊付之一炬，那幅倾尽心血的绣作焚烧殆尽。绣娘悲痛过度，一病不起，不久撒手人寰。死后执念不散，魂魄守在烧毁的绣坊旧址，日日夜夜，不停重复刺绣，想要将那幅已经化为灰烬的绣品重新做出来。
“我的蝶屏……还差最后几针。”绣娘喃喃自语，眼神执着，指尖丝线忽明忽暗，“我一定要把它绣完。”
房间之中，无数虚幻彩线四处飘荡，缠向知花的手脚。绣娘执念太深，不肯接受绣作已经焚毁的事实。
知花静静站在一旁，轻声开口：“大火已经把锦屏烧没了，无论如何，你再也绣不出那一幅。”
绣娘猛地抬头，眼底翻涌不甘，周遭阴风骤起，满屋虚幻丝线骤然绷紧，如同无数细绳朝知花缠绕过来。口袋中的桃木牌微微发烫，散出一层柔和光晕，挡开缠来的丝线。
“那是我半生心血！我不能就这么放下。”绣娘声音颤抖。
知花没有再强行规劝，寻来地上一块残存的旧木片，又捡了几根地上遗留的褪色旧丝线，递向虚空：“绣作肉身虽毁，但你的心意已成。不妨，就此收针。”
绣娘怔怔望着木片与丝线，久久沉默。漫长的执念一点点松动，眼中的偏执缓缓褪去。她伸出虚幻的手，轻轻触碰丝线，指尖微光闪烁，虚空中浮现出一只只虚幻彩蝶，绕着她周身盘旋飞舞。
夜色降临，彩蝶片片碎裂消散。绣娘脸上露出释然笑意，对知花微微屈膝行礼，身影缓缓消融在满屋尘埃之间。
荒废绣坊之中，终于不再有往复刺绣的孤影。
第十三回：旧书鬼语
阴雨连绵的一日，柳知花去往旧书市场淘书。一排排老旧书架堆满泛黄古籍旧册，纸张带着潮湿霉味。市场快要收摊，摊贩陆续收拾货品，场内客人寥寥无几。
知花走到角落一处书摊，指尖抚过一本线装旧书。刚触碰到封皮，耳边隐约传来极轻极细的读书声，字句断断续续。
她抬眼四顾，摊前并无旁人。
低头看去，那本线装古书之上，盘坐着一个瘦小老书生魂魄。一身破旧长衫，头发稀疏花白，身子薄薄的近乎透明，蜷坐在书页之间，捧着半本虚浮的书卷，摇头晃脑低声诵读。旁人目光落过来，只看得见一本旧书，全然看不见书上面的人影。
知花右眼一晃，窥见前尘往事。
老书生一生苦读，屡次科考屡屡落第，穷困潦倒，毕生心愿便是著书立说。晚年呕心沥血写完一部手稿，还来不及刊印成书，一场疾病骤然夺走性命。手稿几经流转，残缺不全，散落在旧书堆里。书生一缕魂魄依附残存书页之上，困在书本之中，岁岁年年，反复诵读自己写下的文字，盼着有人可以读完他毕生心血。
老书生察觉到知花能够看见自己，停下诵读，浑浊双眼满怀期盼望向她：“姑娘，你可否，读一读我的文字。”
知花拿起这本线装旧书，书页陈旧脆薄，不少页面残缺破损。她坐在摊边小木凳，一页一页，慢慢翻看。书中皆是老书生写下的随笔杂感，字里行间满是半生坎坷与抱负。
老书生就伏在书页一旁，静静看着，神色既有忐忑，又有期待。读到残缺断页之处，老书生便在一旁，轻声将遗失的字句念诵补充。
外面雨越下越大，雨珠敲打市场棚顶噼里啪啦作响。不知过了多久，知花将现存的篇章尽数读完。
“你的文字，我全部看完了。”知花合上书卷。
老书生脸上泛起欣慰神色，长久悬着的心事终于落地。他躬身深深一拜，身躯化作缕缕淡白色烟气，一点点渗入泛黄书页之中。
旧书摊老板收摊过来，看见知花手中的古书：“这本书残缺不全，放这里许久，一直无人问津。”
知花将旧书买下带回住处。自此，那本书再也没有传出过夜半读书之声。
第十四回：渡轮水殇
时至秋日假期，柳知花坐船渡江，去往对岸小镇办事。傍晚时分，江面雾气升腾，江水翻涌暗浪。老旧渡轮甲板之上冷风扑面，船上乘客不多，大多待在船舱之内。
知花倚着船舷栏杆，眺望滚滚江水。江雾迷蒙之间，江面水面浮出数道灰蒙蒙人影，三三两两，在水波之间浮沉飘荡。
这是多年前一场渡轮失事遇难的亡魂。当年江面上突遇狂风，渡船倾覆，船上数十人葬身江水。部分亡魂困于大江之上，不得脱身，日复一日徘徊在出事水域，看见过往船只便跟随着一同前行。
渡轮行至当年失事的江心位置。江水之下，许多湿漉漉的魂魄缓缓浮起。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孩童，浑身淌水，面色惨白，目光茫然地追着船体游动。
其中一名中年妇人魂魄，游到船舷边上，双手抓向栏杆，湿漉漉的长发不停滴水。她一双眼睛焦急万分，不停朝着船舱之内张望。
知花右眼闪过当年惨状。船身剧烈摇晃倾覆，江水疯狂倒灌，混乱之中这位母亲，眼睁睁看着怀中幼子被江水卷走。母子二人双双遇难。母亲死后魂魄不肯离去，一遍一遍登上过往渡轮，疯狂寻找自己丢失的孩子。
“我的孩儿……我的孩子在哪里。”妇人魂魄隔着栏杆，朝船上苦苦呼唤。冰冷江水寒气顺着栏杆往上蔓延。
其他亡魂，有的茫然哀哭，有的重复着落水挣扎的动作，满船阴气沉沉，船上的活人只觉寒意刺骨，纷纷裹紧身上衣物，却看不见江面累累孤魂。
妇人情绪越发激动，双手用力拉扯船舷栏杆，渡轮船体隐隐微微震颤。
柳知花俯身，对着江面之上的亡魂高声说道：“船难早已过去，生死已定，不要再困在此处受苦。”
妇人置若罔闻，依旧不停呼唤孩儿名字。知花放眼望去，在一众飘荡魂魄的远处水波，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孩童魂魄，怯生生浮在浪涛之间，不敢靠近人群。
“你看，你的孩子，就在那边。”知花伸手指向远处江面。
中年妇人猛地转头望去，看见那道小小的身影。她顾不得渡轮，松开栏杆，奋不顾身向着波涛深处游过去。母子魂魄在江水雾气当中相拥。
其余遇难亡魂望着相拥的母子，脸上茫然悲戚，渐渐平息躁动。江雾之中，一道道灰蒙蒙身影，陆续缓缓沉入江水深处。
江上阴冷寒气尽数消散。渡轮继续向前航行，稳稳驶向对岸码头。
第十五回：戏楼残曲
老城一处废弃老戏楼，荒废已有十余年。木构楼台腐朽，戏台上帷幕破烂垂落，杂草从地砖缝隙钻出来生长。附近居民都说，夜半经常听见戏楼之内传来咿咿呀呀唱戏之声。
受街坊拜托，柳知花在黄昏时分踏入这座废弃戏楼。夕阳余晖穿过破损的屋顶天窗，一道道光柱斜斜落进空荡荡的戏场。
戏台之上，一身水袖戏服的青衣女魂，正水袖翻飞，踩着台步婉转唱戏。妆容斑驳，鬓边珠花残破，身影半透明，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座位，一遍一遍演绎一出离别旧戏。台下一排排座椅，空空荡荡，没有一位看客。
知花右眼回溯旧事。
从前这戏楼红火之时，这名青衣名角艳压一方。她与一位书生相恋，却遭世俗阻拦，二人被迫分离。后来书生远赴他乡，杳无音信。青衣女子常年登台演唱二人定情的那一出戏，苦等爱人归来。直至战乱四起，戏楼遭逢祸乱，女子惨死戏台上。死后一缕执念不散，年年月月，独自登台唱戏，盼心上人能够前来听她一曲。
一曲唱罢，青衣缓缓垂落水袖，望向台下虚无的座位，眼神满是怅惘。
“这一出戏，我唱了无数遍，为何你始终不来。”她幽幽叹息，声音在空旷戏楼回荡。
周遭阴风卷动残破幕布哗哗作响。戏台周围，浮现许多旧日听戏的虚影，皆是过往早已逝去的看客，朦朦胧胧，静静坐着听曲，却没有一个是她等待的书生。
知花缓步走到台下：“那个人，早就不在这人世间了。岁月流转，等不到归人。”
青衣身子猛地一颤，水袖狠狠挥出，狂风卷起满地枯枝败叶。她不愿相信，再度启唇开唱，唱腔凄婉悲凉，声声泣血。
知花静静站在台下，安安静静听完她完整唱完整场戏。
一曲终了，余音消散。青衣女子眼角流下透明泪水，长久以来的等待成空，执念终于瓦解。她手中水袖轻轻飘落，身影化作漫天细碎彩光，消散于破败戏台之上。
自此之后，废弃戏楼，再也不闻夜半唱戏之声。
第十六回：邮差遗信
冬雨绵绵，寒雨浇遍城市街巷。傍晚，柳知花走在老城区的街巷，途经一处老旧废弃的老式邮局。老邮局早已停用关门，铁门锈蚀，窗玻璃破碎。
雨雾之中，邮局门口站着一名旧式邮差魂魄。头戴旧布制邮差帽，身披褪色雨衣，肩上挎着一个破旧邮包，裤脚不断滴落下雨水。他来来回回，在邮局大门与街巷之间奔走，手上抱着厚厚一沓泛黄信件，不停将信件往虚空的信箱当中投递。
信件一封封穿透过虚空，尽数落向地面，一封也送不出去。
知花走上前去，右眼光影流转。
从前这名老邮差勤恳一生，风雨无阻递送书信。在一个冬雨的傍晚，他外出送信途中遭遇意外身亡。邮包内，还余下许多来不及送出的信件。死后魂魄滞留于此，日复一日重复送信的工作，一心想要把手里全部信件送到收信人的手上，心中放不下还未完成的差事。
老邮差神情焦灼，不断拆开邮包清点信件，一封一封核对地址。
“还有信没有送到，我不能休息。”邮差面色凝重，继续冒雨奔走。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穿过知花的身体。那些信件，对应的人，许多早已搬迁，甚至不少收信人，也已经离世。时过境迁，地址全部失效。
“时代早已变了，这些收信人，很多已经不在原处。”柳知花开口劝道。
老邮差摇头不肯听，依旧固执投递，一封又一封虚幻信件飘落在湿漉漉地面。
知花蹲下身，看着满地虚幻信件：“你已经拼尽心力。你的责任，在你离世那一刻就已经了结。”
老邮差停下奔走的脚步，低头望着自己双手，又低头看看满满邮包的信件。长久的坚持慢慢松动。他缓缓打开邮包，把里面一封封信件捧出，任由虚幻信笺在雨雾当中随风飘散。
雨幕之下，老邮差摘下头上邮差帽，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影慢慢变淡，消融在冷冷冬雨之中。
空旷老邮局门口，只剩冷雨静静敲打锈蚀铁门。
第十七回：墓园守碑
清明刚过不久，白日慢慢变长。柳知花去往城郊墓园，受朋友嘱托，代为祭扫逝去亲人。墓园处处林立墓碑，松柏森森，空气中弥漫清冷肃穆气息。天色临近傍晚，前来扫墓的人纷纷离去，墓园渐渐冷清。
大部分亡魂，只是安静守在自家墓碑旁边，遥遥望着前来祭拜的亲人。知花垂着眼，尽量不去惊扰诸多阴灵。
走到墓园靠后山的偏僻角落，一方简陋孤碑之前，一个白发老者魂魄，佝偻身躯，寸步不离守在此碑跟前。老者一身朴素灰布衣裳，背影孤寂，伸手一遍遍摩挲冰冷石碑，口中低声念诵碑文。
此碑无后代香火，鲜少有人前来祭拜。
知花右眼窥见往事。老者年少之时，与亲弟弟离散，乱世之中兄弟二人从此天各一方。老者穷尽一辈子四处寻访，始终得不到弟弟下落。等到晚年，才打探得知弟弟早已客死他乡，尸骨难寻。老者便在此处立了一座衣冠孤碑，纪念失散的手足。老者寿终之后，魂魄不愿离开，日夜驻守碑前，陪着孤苦无依的弟弟。
“哥哥陪着你，不会让你孤零零。”老者一遍一遍对着墓碑低语。
日暮西山，墓园阴气渐盛。晚风穿过松柏树林，发出呜呜声响。周边其他亡魂，陆续归于碑下安息，唯独老者依旧不肯离去。
“人间生死离别乃是常态，你牵挂半生，碑也立了，心意已然尽到。”柳知花轻声说道。
老者摇摇头：“他一世漂泊孤苦，我若再走，便再无人记起他。”
天色越来越暗，天边残阳彻底沉没。知花静静站在一旁，不去强行劝说。月亮升上夜空，月光洒落在孤碑之上。老者伸手，轻轻抚摸碑面，一遍又一遍。待到后半夜，他眼底执念缓缓化开。
“也罢，我们兄弟，就此别过。”
老者朝石碑深深作揖，身形缓缓化作淡淡白雾，消散于松柏晚风之间。
这一方衣冠孤碑，终于不再有日夜相守的孤魂。
第十八回：裁缝旧袍
一条老巷深处，一间早已歇业的裁缝铺。木门紧闭，窗沿布满蛛网。
夜里，柳知花途经这条老巷，隔着窗户，看见屋内灯火摇曳。那是一团虚幻昏黄油灯火光。铺内，一名老裁缝魂魄，戴着老花镜，坐在裁缝案前。案上摆放剪刀、软尺，他正低头裁剪布料，针线穿梭，缝制一件旧式长袍。
剪刀虚空开合，布料亦是虚影。
知花推开虚掩的侧门走入铺内。屋内弥漫一股陈旧布料的味道。右眼画面铺开。
老裁缝手艺精湛，老主顾甚多。有位老友，临终之前，托付他缝制一件寿袍。约定好取衣之日，老友却先行离世。老裁缝昼夜赶工，终于将寿袍缝制完成，可故人再也不能前来取走。没过多久，老裁缝身染重病离开人世。死后魂魄留在裁缝铺，一遍一遍重复缝制这件寿袍，苦苦等候故人前来取衣。
“衣裳快要做好了，你快来拿。”老裁缝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喃喃念叨。
案前一件件虚幻的成衣叠放起来，满屋皆是旧时代的衣袍虚影。
“你的故人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取这件袍子。”知花说道。
老裁缝手上动作没有停下，不肯接受现实，剪刀挥动，周遭布絮虚影四处纷飞。
“答应别人的活计，一定要做完交付。”老裁缝十分固执。
知花寻到铺子角落，找出一块遗留的老旧布料碎片，放在案板之上：“衣服已成，心意送到，不必永无休止反复缝制。”
老裁缝停下手中活计，呆呆看着案板布料。几十年的执念，在此刻缓缓瓦解。他将缝制完毕的虚幻寿袍轻轻叠放整齐，朝着虚空递出。虚幻长袍随风散开化作流光。
老裁缝摘下鼻梁老花镜，脸上露出释然，朝知花微微点头，身影慢慢消散在油灯微光之中。
虚幻灯火随之熄灭，裁缝铺彻底沉入沉沉黑暗。
第十九回：山道迷魂
秋末，柳知花搭车上山，去往山中古寺。盘山山道曲折蜿蜒，山间大雾弥漫，能见度极低。
行至半山腰一处弯道，此地过往屡屡发生意外车祸。浓雾之中，道路边上站着好几道亡魂。有骑摩托的青年，坐车的路人，全部都是在此处失事离世之人。他们被困在弯道山道之上，迷失方向，来来回回在路面游荡，时常迷惑来往司机的视线，致使活人看错路况，险象环生。
一辆上山私家车驶过弯道，司机视线受浓雾之中鬼影干扰，方向盘猛地偏移，车轮险些冲出护栏。知花看得心头一紧。
这些亡魂大多并非心存害人歹念，只是魂魄迷失在事故之地，分不清阴阳，以为自己依旧还行走在世间山道。
其中一名骑摩托的年轻亡魂，头盔碎裂，身上满是伤痕，还跨坐在虚幻的摩托车上，一遍遍拧动油门，想要顺着山路继续往前赶路，却永远困在这一段弯道，原地反复打转。
知花站在路边，浓雾缠绕周身。右眼一一看见每一个亡魂离世的瞬间。
“这条路，你们已经走不通了。你们早已不在人间。”柳知花提高声音，穿透白茫茫山雾。
一众迷魂浑浑噩噩，依旧茫然徘徊。骑摩托青年发动虚幻机车，轰鸣声在雾中响起，又一次原地循环打转。
山间古寺传来远远传来钟声，钟声穿透重重大雾。阳和的钟声震荡山野。迷茫的亡魂听见钟声，纷纷停下游荡的脚步，神色从混沌慢慢转为清明。
骑摩托青年丢掉手中虚幻车把，低头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掌，终于明白自己早已身亡。
山雾缓缓流动散开，月光穿透云层洒落山道。一众迷失亡魂，顺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化作一道道淡淡的影子，慢慢向着山林深处远去，不再滞留凶险弯道。
山道之上，再无迷惑路人的孤魂。后续上山下山车辆，一路安稳驶过弯道。
第二十回：双瞳归心
隆冬来临，寒风呼啸。柳知花回到城郊那间老居民楼。经历这十数场阴阳际遇之后，她见过怨恨、疯狂，亦见过执念、温柔与遗憾。
这一晚大雪纷飞，雪花簌簌拍打窗户。屋内暖灯昏黄，知花坐在桌边，手中摩挲外婆遗留的桃木牌。
过往一桩桩旧事浮上心头：钟楼哀戚少年，绣坊执念绣娘，书摊苦读书生，江上渡轮亡魂，戏楼苦等青衣，冒雨送信邮差，墓园守碑老者，裁缝铺老匠人，山道迷途众魂。无数亡魂，各有各放不下的羁绊。
楼道之中，各类零星孤魂依旧偶尔飘荡而过。如今知花内心已经不再慌乱畏惧。她不再因为自己拥有阴阳眼而自卑痛苦，也不妄想自己能够超度世间所有亡魂。她终于懂得，这一双眼睛，不是诅咒。
夜半，门外传来轻微响动。第一回那名等待儿子归家的湿衣老妇人残魂，又一次静静立在门外。经过这么久时光，她身上戾气尽数消弭，只是眉眼间，依旧锁着绵长思念。
今夜大雪漫天。知花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开门，隔着门板轻声开口。
“你苦苦等候多年，那封家书，你的惦念，世人皆能知晓。可人间岁月流转，生者自有自己的人生，亡者亦该寻属于自己的归处。”
老妇人魂魄静静伫立，灰蒙蒙眼窝之中似有泪光。那封泛黄家书的虚影，浮现在她的怀中。
“我放不下我的孩儿。”老妇人声音微弱沙哑。
“牵挂可以存于心间，不必永远困守一扇房门。”柳知花缓缓说道。
窗外风雪渐缓，一轮冷月破云而出，清辉洒进楼道。老妇人低头抱紧怀中虚幻家书，长长一声幽幽叹息。她佝偻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通透，慢慢升腾起细碎银白微光。
她最后朝房门之内深深一望，身影化作点点荧光，顺着楼道窗户，消散于漫天飞雪当中。纠缠数年的执念，至此终得解脱。
屋内，桃木牌安静躺在掌心，温润平和，不再发烫。
柳知花走到窗边，望着漫天纷飞落雪。左眼轻阖复睁，可见世间游荡孤魂；右眼微转，能照往昔万千执念。
阴阳两界悲欢离合，尽收她一双眼眸。前路漫漫，故事不会就此完结，而她已然坦然，带着这双天生的阴阳眼，继续行走于这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