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瞳行录》双目勘阴阳阅世间百态,不怨天命浮沉,耕耘付出方得前路清风。

第一回 夜半啼泣,双瞳分阴阳

暮云镇坐落在群山夹缝之间,此地山泽阴气浓郁,荒坟古冢散落在镇子四周的山林,寻常百姓入夜之后便紧闭门户,不敢在外久留。陶家本是镇上普通商户,世代做山货买卖,本本分分过日子,谁也没料到,陶家夫人诞下的孩儿,生来便异于常人。

陶一臧降生那一夜,雷雨大作,闪电反复撕裂漆黑天幕。产房之内,新生儿没有寻常婴儿温顺的啼哭,一双眸子自睁开那一刻,便是一黑一白,左眼漆黑如深潭,右眼泛着淡淡的银灰微光,正是世间罕有的阴阳眼。稳婆见到那双诡异眼眸,吓得手里的水盆哐当砸落在地,连滚带爬跑出房间,直呼这孩子是不祥孽种。

消息一夜传遍暮云镇,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压向陶家。邻里纷纷上门规劝,劝陶家把这怪婴丢弃,免得招来邪祟祸及全镇。父亲陶盛内心百般煎熬,一边是世俗的流言恐吓,一边是亲生骨肉。母亲柳氏死死抱住襁褓之中的陶一臧,任凭旁人如何劝说,绝不松口抛弃孩儿。

陶盛终究于心不忍,咬牙将孩子留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平日里总用一块黑布缝制的眼罩,遮住陶一臧的双眼。自小,陶一臧便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光景。白日街市熙攘,可墙角巷尾,徘徊着身形半透明的游魂,有的是意外殒命的路人,有的是埋骨山林的孤魂。孩童尚幼,不懂人鬼殊途,偶尔会指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和飘荡的亡魂说话。

每每这般举动,都会引来旁人惊惧的目光。镇上的孩童不愿同他玩耍,见到他便四散躲开,大人们看待陶一臧的眼神,永远带着忌惮与疏远。陶一臧没有玩伴,大多时候只能独自待在家中后院。

年岁渐长,他慢慢懂得闭口不言。他看见枉死的怨魂纠缠有仇之人,看见眷恋人间的老鬼守在自家旧屋,世间阴阳两界的悲欢苦乐,尽数映入他的双眼。

镇上有个落魄的读书人周文渊,数次科举落第,终日酗酒消沉。逢人便叹息自己命数不济,老天不公,才落得穷困潦倒。可陶一臧凭着阴阳眼,不止一次看见,周文渊夜里只顾酣睡,书卷蒙尘,平日里耽于玩乐,读书之时敷衍潦草,根本不肯沉下心苦读。他嘴上归咎于命运,心底深处,却清楚悔恨,后悔从前未曾拼尽全力。小小年纪的陶一臧,看在眼里,心中悄悄埋下感悟,世人嘴里的命运,未必全是天意。

雷雨再次降临的夜晚,院墙外游荡一只戾气深重的枉死厉鬼,嗅到活人的气息,朝着院落缓缓靠近,黑布眼罩之下,陶一臧那双阴阳异瞳,骤然泛起幽冷光芒。

第二回 巷逢厉祟,初晓代价二字

陶一臧长到十三岁,那副黑布眼罩已经戴了十余年。长久遮蔽双目,却封不住阴阳眼与生俱来的力量,越是阴气浓重之时,眼中的异象便越是躁动难安。

暮云镇西郊有一条废弃老巷,早年一场大火,整条街巷数十户人家葬身火海,此后这里荒弃,断壁残垣遍地,极少有人踏足此处。这年入秋,镇上接连出事,好几户人家夜里家中器物无故摔落,孩童夜夜惊梦啼哭,镇中人心惶惶,都说是西郊老巷的恶鬼出来作祟。

镇上大户赵家,家中幼子夜夜高烧不退,请遍郎中皆无效果。赵家管家四处打听,听闻陶家的孩子天生异相,纵然外界传言陶一臧不祥,赵家也只能放下偏见,登门恳请陶一臧前去看一看。

陶盛本不愿儿子卷入这些阴阳怪事,可架不住赵家苦苦哀求。陶一臧主动应下此事,取下常年佩戴的黑布眼罩,一黑一银灰的双眼展露出来。踏入西郊老巷的瞬间,刺骨寒意扑面而来,残垣之间,无数火场惨死的残魂四处飘荡,而领头作祟的,是当年火场之中来不及逃生的赵娘子,满腔怨念不散,才会扰得镇中不得安宁。

赵娘子一身烧得残破的衣衫,面目焦黑,戾气翻涌,朝着陶一臧猛扑过来。陶一臧没有修行*,仅仅靠着阴阳眼能看破鬼祟虚实,肉身和寻常少年没有两样。厉鬼的阴气侵入经脉,刺骨的寒冷席卷全身,他浑身发抖,额头冒出冷汗,咬牙稳住心神,开口诉说当年大火前的旧事,点出赵娘子心中放不下的牵挂。

几番周旋,耗费自身大量精气神,终于化解那股滔天戾气,赵娘子执念消散,化作点点微光归于天地。赵家幼子的高烧,当夜便退去。

赵家对陶一臧感恩戴德,送来金银绸缎作为酬谢。镇上不少人一改往日的鄙夷,纷纷夸赞陶一臧本领高强,都说他天生好运,生下来就拥有阴阳眼这般神通,是天命眷顾之人。

可只有陶一臧自己明白这份“好运”背后要付出何等代价。那一晚对抗厉鬼之后,他躺在家中卧病三日,经脉被阴气侵蚀,浑身酸痛无力,夜里噩梦连连,不断看见亡魂临死前的凄惨景象。旁人只看见他出手化解灾祸风光的结果,看不见他承受的煎熬痛苦。

世间大抵便是如此,成功者对外笑谈命数甚好,心底却牢牢记住,自己为之付出的沉重代价;失败者满口埋怨命运刻薄,心底藏着的,却是当初不肯尽力的悔恨。经此一事,陶一臧对这两句话,体会愈发深刻。风波尚未平息,老巷的祸事刚了结,远方,一位云游的阴阳术士,听闻暮云镇出了阴阳眼少年,正朝着此地赶来。

第三回 方士登门,祸福两相缠

云游阴阳术士名唤苏玄机,一袭青灰色道袍,背负罗盘铜铃,行走大江南北,专门处理阴阳两界纠葛。他听闻暮云镇出现天生阴阳眼的少年,日夜兼程赶来。

苏玄机登门陶家,初见陶一臧,一眼便看透少年双眼蕴藏的天赋。天生阴阳眼乃是极其罕见的禀赋,既能看见亡魂邪祟,若加以修行,更可沟通幽冥,镇煞驱邪。可这天赋亦是莫大的祸根,若是没有法门护身,长年直面阴气鬼物,肉身会慢慢被阴气腐蚀,寿元会不断损耗,待到年岁稍长,便会被阴气反噬,落得凄惨下场。

苏玄机讲明其中利害,想要收陶一臧为徒,带他离开暮云镇,云游四方,传授护身修行之法。

陶盛夫妻心中左右为难。留在镇子,儿子时时刻刻要受阴阳眼拖累,往后恐性命难保;可若是跟随术士远行,骨肉分离,前路吉凶难料。镇子之上又分出两种声音,一部分人觉得陶一臧跟着方士,是天大机缘,乃是命里得来的福气;也有旧时有偏见的乡邻,冷言冷语,说此去凶多吉少,终究是异类逃不开悲惨的命。

镇上酒馆之中,有个做药材生意亏损破产的商人周奎,整日买醉,逢人便哭诉自己命苦,天时地利全都不眷顾自己才会倾家荡产。可陶一臧偶然路过,听见周奎醉酒梦呓,口中喃喃后悔,当初做生意狂妄自大,不听劝告,进货粗疏,不肯踏实调研行情,才一步步败光家业。清醒时全部归咎于命运,睡梦之中,才流露内心真实的悔意。

陶一臧看遍种种人情世态,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不想困在暮云镇一辈子,终日被流言包裹,也不愿白白浪费与生俱来的双眼,更不想将来被阴气侵蚀而亡。他主动向父母*,愿意拜苏玄机为师,出外历练。

离别那日,柳氏泪水涟涟,反复叮嘱他万事小心。陶一臧拜别双亲,跟着苏玄机离开生活十三年的暮云镇。一路翻山越岭,苏玄机在路上传授他基础吐纳法门,教他分辨邪祟善恶,绘制简单护身符箓。

但修行从来不是一帆风顺。阴阳眼本身不断吞噬他的精气,每一次动用瞳力,身体都会承受损伤。苏玄机如实告知,想要驾驭这份天赋,没有坐享其成的捷径,所有旁人眼中令人羡慕的本事,都要用血汗伤痛来换取。

师徒二人行至一处名为落枫渡的渡口,此地江水湍急,水下沉睡着无数溺亡亡魂,江面之上,隐隐有黑雾翻涌,一桩巨大的祸事,正在渡口等候他们到来。

第四回 落枫渡水,冤魂覆寒江

落枫渡往来商船络绎不绝,可近半年来,渡口怪事频发。不少夜行船只行至江心,便无端倾覆落水,船上之人杳无踪迹。百姓都说江底有水鬼索命,白日行船尚且提心吊胆,到了夜里,没有船家敢渡江。

当地乡绅重金请来不少江湖术士,前来*水患,可来了数批人,要么束手无策,甚至还有一位术士,在江边做法之后大病一场,狼狈逃走。人人都说落枫渡是凶地,天意如此,人力不可违逆。

陶一臧跟随苏玄机抵达渡口之时,江边寒风萧瑟,枯黄枫叶漫天飘落。陶一臧掀开眼罩,阴阳双目望向滚滚江水。漆黑左眼看见奔流江水,银灰右眼,却看见江底密密麻麻沉浮无数溺亡冤魂。这些亡魂不得轮回,被一股诡异力量禁锢江底,不断拉扯过往船只,夺取活人的生气。

仔细探查之后才知晓,多年之前,一伙盗匪在此劫掠商船,一船老幼尽数被推入江中淹死,滔天怨气凝结,形成了这片水域的祸乱。过往失败的术士,有的本领浅薄,不肯耗费心力安抚亡魂,只想强行以法术*,徒然激起怨气反噬;还有的贪图酬劳,却不愿拼死出力,见形势凶险,直接抽身离去。那些失败而归的人对外都感叹自己时运不济,对付不了江中凶煞,可私下独处之时,心中都明白,是自己未曾竭尽全力。

苏玄机打算设下水坛法事,超度万千江底冤魂。只是想要破开禁锢亡魂的禁制,需要陶一臧催动阴阳眼直视怨念本源,看穿禁制的阵眼所在。催动阴阳眼,要直面万千亡魂临死前的痛苦幻象,对自身损耗极大。

陶一臧没有退缩。法坛搭建于江边滩涂,夜色降临,江风呼啸浪涛拍岸。陶一臧取下眼罩,双瞳光芒大放,无数凄惨的画面冲入他的脑海,江水窒息的痛苦、盗匪杀戮的惨叫,种种幻象不断折磨他心神。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迹,双手微微颤抖,他死死咬牙坚持,在漫天怨魂之中,寻到了深埋江底的禁制核心。

苏玄机抓住时机,挥动法器诵念超度*。金光自法坛升起,缓缓浸润汹涌江水,被禁锢的亡魂怨气一点点消解,化作流光消散。一夜苦战,落枫渡的水患终于平息。

渡口百姓欢欣鼓舞,称颂师徒二人神通盖世,说二人得天庇佑,方能化解这等浩劫。陶一臧疲惫地坐在江边石块,浑身脱力,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外人看见的是大功告成的荣耀,唯有他清楚,方才险些被怨念吞噬神智,这份“天命眷顾”,是拿心神气血换来。

风波刚平,远方传来消息,一处古城遗迹,封印松动,邪祟外泄,无数修行之人,正朝着古城遗迹奔赴。

第五回 荒城遗迹,人心胜鬼祟

青砂古城,千年前曾经是繁华城池,后来爆发战乱,全城百姓死于战火,城池被黄沙掩埋,变成一片断壁残垣的荒漠遗迹。上古之时,先贤布下封印,镇住城中无数战死凶魂,近些年封印力量日渐衰弱,邪祟不断从遗迹之中向外逃窜,周边村落屡屡遭受祸害。

各路修行者闻讯赶来,有名门弟子,有散修方士,人人心中各怀心思。有人一心除魔卫道,也有人觊觎古城之中遗留下来的上古宝物,想要趁乱攫取机缘。

陶一臧与苏玄机也来到青砂古城外。黄沙漫天,断墙残柱林立,还未踏入古城范围,就已经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狂暴阴气。陶一臧开启阴阳眼,视线穿透漫天黄沙,看见无数身披残破甲胄的战死凶魂,在废墟之中游荡嘶吼。

不少修行者陆续闯入古城。一部分人莽撞行事,一心抢夺宝物,不顾凶魂肆虐,胡乱出手,非但没有*邪祟,反而激怒大批凶灵,不少修士负伤败退。逃出来的人纷纷埋怨此地凶煞太强,自己运气太差才会受挫,可夜深无人之时,又懊悔自己太过贪心,一心寻宝,没有专心对付邪祟,才招致惨败。

古城之内,不光只有亡魂凶煞,还有修士之间的勾心斗角。两名同门修士,为争夺一件出土古玉,暗中互相暗算,全然不顾外面凶魂横行。陶一臧凭着阴阳眼,看得一清二楚,有时候,活人的贪念,比死物厉鬼更加可怖。

苏玄机带着陶一臧稳步深入遗迹,不贪求珍宝,一路化解拦路凶魂。想要修补古城封印,必须寻得三处残破阵基。陶一臧依靠阴阳眼,看破幻象迷阵,一次次避开凶险陷阱。每一次催动瞳力,脑袋都传来撕裂般的刺痛,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险些被凶魂的攻击命中,全靠苏玄机出手护持,才得以保全性命。

途中遇见一名天赋出众的名门少年凌昭,年纪轻轻修为不俗,旁人都说他天赋盖世,命数极佳。可陶一臧亲眼见到,别人休憩睡觉时,凌昭依旧独自打磨*,翻阅古籍,身上旧伤新伤层层叠叠。旁人只羡慕他光鲜耀眼,看不见他日夜苦修所承受的苦楚。凌昭闲谈之时也说,外人皆道我命好,可其中代价,唯有自己心知。

一行人寻齐三处阵基,就在即将动手修补封印之际,异变陡生,古城最深处,一股极为古老强大的凶灵,冲破层层束缚,缓缓苏醒过来。

第六回 古灵苏醒,取舍见本心

沉睡千年的古凶灵,乃是当年青砂古城的守城大将,城破之时,满门战死,无尽悲恸与恨意凝作不灭灵体,被上古封印禁锢千年。如今封印破损,他挣脱束缚,滔天黑雾席卷整座古城,砂石狂舞,所有游荡凶魂尽数受他号令。

巨大的压迫感笼罩全场,闯入遗迹的修士人人面色惨白。不少人心生退意,只想保全性命,转身就要逃离古城。也有少数修士鼓起勇气,联手向前,可交手不过片刻,便被凶灵的力量重创,负伤倒地。

凶灵没有单纯的嗜杀,心中残留着当年城破的记忆,嘶吼着世道不公,恨尽世间活人。苏玄机知晓,不可一味强攻硬杀,若是将其彻底激怒,凶灵冲出古城,周边万千村镇百姓都会遭受灭顶之灾。想要重新将其镇住,既要法术*,亦要有人看透他千年的心结,而这份看透幻象、窥见过往记忆的重任,唯有拥有阴阳眼的陶一臧能够做到。

代价同样残酷。想要窥探千年古灵尘封的记忆,陶一臧的神魂要直面千年前那场惨烈屠城的全部幻象,神魂会承受巨大冲击,稍有不慎,便会神魂受创,变成痴傻之人。

“可以选择退缩,没有人会苛责于你。”苏玄机神色凝重,对陶一臧说道。

陶一臧望向四处负伤倒地的修行者,想到古城之外无数平凡百姓。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失败者推诿命运,悔恨当初不肯尽力;见过成功者背负伤痛,掩藏付出的代价。若是此刻逃避,他日想起今日,自己心底,也只会余下无尽悔恨。

他取下眼罩,阴阳双瞳全力开启。刹那之间,千年前战火纷飞的景象涌入脑海,烽火焚城,百姓哀嚎,将士浴血厮杀,守将眼睁睁看着亲族倒下,一幕幕悲苦画面冲击神魂。陶一臧头痛欲裂,七窍隐隐渗出细碎血丝,脚步踉跄摇摇欲坠,却死死撑住,不断挖掘古灵心底最深的执念。

他看见守将并非天性凶恶,执念不过是放不下满城枉死的百姓,怨恨当年援军迟迟不至。陶一臧忍着神魂剧痛,高声道出千年之前的全部往事,诉说万千亡魂的苦楚,也点出守将心中的悲悯。

苏玄机把握时机,催动全部修为,布下禁锢法阵。一边解开心结,一边施加禁锢,双管齐下。古灵狂暴的恨意一点点消散,残存的意识慢慢平静下来。千年凶灵不再疯狂屠戮,自愿重回封印之中。古城封印,得以重新修补完整。

危机消解,古城之中幸存的修士劫后余生。不少人赞叹陶一臧得天庇护,凭一双眼睛平定大祸。可陶一臧直接晕厥倒地,神魂重伤,陷入长久昏睡。这一场大功背后,是险些神魂俱灭的惨痛代价。

第七回 俗世辗转,冷暖阅人情

陶一臧在青砂古城外的临时营地昏睡整整七日,才缓缓苏醒。神魂受创之后,阴阳眼变得极不稳定,稍微感应到浓重阴气,双眼便会传来刺痛。苏玄机耗费不少疗伤灵药,慢慢帮他调养受损神魂,同时告诫他,往后不可毫无节制动用阴阳眼,每一次透支,都会在身上留下看不见的暗伤。

师徒二人离开青砂古城,不再奔赴凶险遗迹,转而游走于一座座凡人城镇。处理民间各类阴阳异事,安抚孤魂,化解鬼魅祸乱。一路上见识形形色色之人,一遍遍印证那两句刻在心底的道理。

途经平河城,城中有个年轻武者周烈,一心想要拜入名门武修门派,接连两次参加入门考核全部落败。周烈逢人便叹自己天生资质低劣,命运不济,注定与武道无缘,整日颓废酗酒,放弃练拳。可陶一臧夜里路过他家院落,透过院墙,看见他丢弃的拳架器械落满灰尘,再也不肯起身练功。睡梦之中,他喃喃自语,悔恨往日训练偷懒,怕苦怕累,很多基本功没有打磨到位,才会考核失利。清醒之时归咎天命,睡梦吐露心底悔意,正是典型失败者的模样。

城中另有一名女医者苏晚卿,医术高明,救死扶伤,深受全城百姓敬重。人人都说她生来聪慧,命数极佳,天生适合行医。可陶一臧见过她深夜在灯下研读医书,手上布满熬药、练习针灸留下的伤疤,为钻研疑难病症,数次亲身试药,数次险些中毒受伤。旁人看见的是她风光盛名,那些血泪煎熬的代价,只有她自己默默承受。

一日夜里,平河城郊乱葬岗之中,生出一只由无数孤苦亡魂怨气汇聚而成的怨魔。它不伤人肉身,专门勾动人心中的执念,放大凡人心中的不甘与怨恨,挑动人间纷争。不少百姓受其影响,邻里反目,亲人争吵,整座城池人心躁动。

当地普通道士几番出手,完全无法对付这只无形无质的怨魔。想要寻见怨魔本体,依旧要依靠陶一臧的阴阳眼。神魂旧伤尚未痊愈,强行开启瞳力,风险极大。陶一臧思虑再三,不愿看着城中百姓被怨念蛊惑,再次选择挺身而出。

夜色沉沉,乱葬岗阴风呼啸。陶一臧掀开眼罩,黑白二色瞳孔绽放微光,冲破层层迷乱的心念幻象,于万千纷乱情绪之内,锁定怨魔真正本体。旧伤被牵动,脑袋一阵阵剧痛,旧伤复发,可他咬紧牙关,配合苏玄机的法术,一点点消解怨魔聚合的怨气。

大战落幕,平河城重归安宁。陶一臧旧伤加重,不得不寻一处幽静山谷,闭关休养一段时间。苏玄机望着徒弟苍白的面容,缓缓告诉他,天赋从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馈赠,所有令人羡慕的能力,都标好了看不见的代价。

第八回 幽谷闭关,心魔扰灵台

碧雾山谷山清水秀,灵气充裕,人迹罕至,是绝佳闭关养伤之地。师徒二人在此安顿下来。苏玄机继续传授陶一臧稳固神魂、调和阴阳眼力量的修行法门。

过往一次次战斗留下的暗伤堆积在体内,加之青砂古城神魂重创尚未复原,闭关修行之路,远非一帆风顺。阴阳眼扎根神魂深处,那些见过的亡魂临死的哀嚎、战乱的惨状、怨鬼的恨意,化作心魔,频频入梦侵扰陶一臧的灵台。

睡梦中,无数鬼影环绕,耳边尽是凄厉哭喊。心魔幻化出种种幻境,有时幻境之中,他回到暮云镇,承受全镇人的唾骂排挤;有时幻境引诱他,告诉他不必承受这般痛苦,放弃修行,不再动用阴阳眼,就可以做一个普通少年,安稳度日。甚至幻境化作成功者的假象,告诉他一切都是天命,不必苦苦煎熬付出代价便可坐拥强大力量。又幻化失败者的怨毒说辞,让他将所有挫折归咎于命运,心生懈怠悔恨。

好几次,陶一臧险些沉沦在心魔幻境之中。他反复回想一路走来所见人事:那些失败者埋怨命不好,心底悔恨不曾尽力;成功者笑谈命好,心中铭记付出代价。这句话成为他守住本心的支点。他清醒过来,直面心魔,正视自己所有伤痛与疲惫,不逃避苦难,也不妄想不劳而获的机缘。

闭关期间,山谷之外,来了两位访客。一人便是青砂古城相遇的名门弟子凌昭,他外出历练路过此地,特意前来探望;另一位,却是当年暮云镇的同乡少年周小实。

周小实年少之时,总跟着旁人嘲笑排挤陶一臧。后来家乡遭遇妖兽侵扰,家中亲人死伤,他吃过世间苦头,辗转千里,四处求艺想要习得本领自保,一路屡屡碰壁。见到如今修为长进的陶一臧,周小实满心羡慕,感慨陶一臧命太好,天生拥有阴阳眼,一路有机缘奇遇。

闲谈之间,陶一臧问起他这些年学艺为何一无所成。周小实低下头,面露愧色,坦言每一次修行吃苦,他便心生退缩,遇到一点磨难就想着逃避,不肯咬牙坚持,事到如今,心中满是后悔。嘴上感叹命运不公,根源却在于自己不肯倾力付出。

凌昭在一旁也开口,诉说自己宗门之内,不少天资卓越的同门,恃天赋自傲,不肯刻苦打磨,最终渐渐泯然众人。天赋只是起点,往后的道路,依旧要拿血汗去铺就。

几番交谈,更坚定陶一臧的道心。闭关修行数月,他慢慢抚平神魂旧伤,已经可以做到自由掌控阴阳眼,不必时时刻刻被双眼的力量反噬,能够自主决定是否开启瞳力,不再被动看见无处不在的亡魂鬼影。

可平静的闭关日子很快被打破。远方传来急报,一股黑暗邪修势力崛起,四处抓捕拥有特殊天赋的修士,想要掠夺天赋为己所用。天生阴阳眼,正是邪修觊觎的至宝,危险,正在向着碧雾山谷悄然逼近。

第九回 邪修围谷,天赋作劫数

黑骨门,一伙行事阴狠的邪修,四处搜寻身负特殊体质、特殊瞳术的修士。他们会以邪法剥夺他人天赋,强行移植到自己身上,借以提升修为,手段残忍血腥。听闻世间出现天生阴阳眼的陶一臧,黑骨门派出数名高手,循着踪迹,寻到碧雾山谷。

这一日,山谷入口,黑雾弥漫,数名身披黑色骨甲的邪修将山谷团团围困。为首之人乃是黑骨门的长老古蚩,修为高深,一双眼睛满是贪婪,志在必得,一定要生擒陶一臧,夺取他独一无二的阴阳眼。

苏玄机察觉到杀气,第一时间布下护山大阵,将整个碧雾山谷笼罩起来。可是双方修为差距悬殊,黑骨门人多势众,古蚩实力强横,护山大阵不断遭受猛攻,阵光一层一层暗淡,破碎只是时间问题。

山谷之内,凌昭尚且滞留此地,三人并肩备战。凌昭手持长剑守御一侧,苏玄机主持阵法,同时准备法术对敌,陶一臧开启阴阳眼,看破邪修各类隐匿邪术与幻象,给两人预警。

黑骨门的邪修,大多也是历经生死搏杀才拥有如今修为。对外吹嘘自己得天眷顾,机缘无数。可交战间隙,陶一臧透过阴阳眼,看见他们过往记忆,他们为求力量,残害无辜,牺牲无数旁人性命,手上沾满鲜血,他们口中所谓的命好机缘,代价是万千生灵的性命。

大战爆发,邪修疯狂冲击阵法。护山大阵终究被打破,黑雾涌入山谷。数名黑骨门下弟子冲杀进来,凌昭仗着精妙剑法,奋力阻拦,身上接连负伤。苏玄机与古蚩正面斗法,双方术法碰撞,地动山摇。古蚩修为高出一截,苏玄机渐渐落入下风,身上被邪术击中,口吐鲜血。

“交出你的双眼,可留你一条性命。”古蚩阴冷看向陶一臧。

绝境摆在眼前。若是陶一臧选择束手就擒,师父与凌昭或许可以暂时保全;可一旦阴阳眼被邪修夺走,黑骨门会借阴阳眼沟通幽冥,释放无数被禁锢的凶鬼邪灵,天下苍生都会蒙受大祸。

绝境之中,有人容易怨叹时运不济,埋怨命运将天生阴阳眼这份劫数安在自己身上。陶一臧心中一闪而过这般念头,可很快压下。若是此刻放弃抗争,日后回想,心底只会余下无尽悔恨,成为一个埋怨命苦的失败者。他所拥有的力量,的确带来灾祸,可一路走来,也是靠着这双眼睛,救下无数百姓。

陶一臧清楚,想要击退强敌,需要将阴阳眼力量催发到极致,可这般爆发,会给自身带来毁灭性损伤。他看向负伤的师父,浴血苦战的凌昭,心中已然做好取舍。世人看见成功者的荣光,却不知道,很多时候,要拿自身根基作为代价。

古蚩催动邪术,化作巨大白骨魔爪,直扑陶一臧而来。

第十回 心定得失,大道自前行

白骨魔爪裹挟着浓重死亡阴气,扑面而来,山谷之内碎石纷飞。苏玄机不顾伤势,拼死想要挡在陶一臧身前,被古蚩一道邪劲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山石之上。凌昭挥剑斩向魔爪,剑光斩在白骨之上,只溅起点点火星,被巨大力量震得连连后退。

千钧一发之际,陶一臧不再保留,彻底释放阴阳眼全部本源力量。左眼漆黑如无尽幽渊,右眼银灰光芒炽盛,黑白双色光华自双目向外爆发开来。周身经脉火辣辣刺痛,血管突突跳动,肉身承受不住这般力量,嘴角鲜血不断滴落。

阴阳眼全力展开,天地阴阳二气被牵动。他一眼可看破生,一眼可窥见死。古蚩所有邪法幻术尽数被看穿,邪修依靠掠夺得来的天赋力量,根基虚浮的弱点,清清楚楚展露在陶一臧视线之中。

古蚩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少年能够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他疯狂催动邪术,无数怨魂被他拘禁当做武器,朝着陶一臧席卷。陶一臧以阴阳瞳力分化阴阳,将被胁迫的无辜亡魂从邪术禁锢之中解放出来,万千亡魂挣脱控制,调转矛头,扑向残害生灵的黑骨门众人。

战场局势瞬息逆转。被解放的亡魂缠住一众黑骨门下,古蚩孤立无援。陶一臧凝聚阴阳之力,化作一道黑白交织的光柱,径直轰向古蚩。一声惨烈嘶吼过后,古蚩一身邪功溃散,重伤倒地。余下黑骨门人,死的死,逃的逃,围困山谷的危机彻底解除。

硝烟散尽,碧雾山谷满目狼藉。大战取胜,可陶一臧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过度透支阴阳眼本源,双眼受到不可逆损伤,视物变得模糊,瞳力再也不复巅峰状态,往后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催动天赋神通。

旁人若是只看结果,会说陶一臧命数不凡,绝境翻盘击退邪修。只有他本人清清楚楚,这份胜利,是以损伤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作为代价换来。

苏玄机伤势慢慢稳住,看着眼前的弟子,心中满是疼惜。凌昭拄着佩剑,感慨万千。

战后闲暇,陶一臧静坐于山谷青石之上,回想自己一路行来的种种。见过太多失败者,遇事便哀叹命不好,可夜深扪心,心中满是当初不肯尽力的悔憾;也见过无数被人称颂命好的成功者,光鲜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血泪代价。

人生从来没有纯粹的天命。顺境之时不可骄纵狂妄,逆境之时不可一味怨天尤人。命运可以带来天赋,带来劫难,可如何选择、如何坚持,终究握在自己手里。阴阳眼给过他荣光,也带来灾祸,如今力量受损,他亦不会沉沦颓丧。

天赋只是行路的助力,并非大道的全部。纵然瞳力受损,过往修行的道心、阅历与见识,依旧沉淀在他神魂之中。

伤势缓缓调养,待身体恢复几分,陶一臧辞别碧雾山谷。他不再执着于依仗阴阳眼的神通,打算继续行走世间。遇见鬼魅祸乱,力所能及便出手相助;遇上人间疾苦,便冷眼观照人情百态。

前路依旧漫长,有风雨险境,亦会有暖阳春光。成败得失,祸福代价,他已然了然于心,一步一步,从容向着远方尘世走去。

发表于:2026-08-04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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