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姑生东:荒宅孤女巧设圈套除妖,贪财行商误抬凶缸落山野笑谈

夜姑生东

第一回 荒宅孤女,三姊相依

连绵的青山层峦叠嶂,一条蜿蜒小河自深山流淌而出,绕着山脚下的落槐村缓缓淌向远方。村子稀稀疏疏散落百多户人家,大多以耕田、采山货为生。离村落二里多路的山坳边,立着一座年代久远的大老屋。院墙用黄泥混合碎石夯筑而成,厚实高大,一圈圈围起偌大的院落。院内房屋一间挨着一间,正屋、偏房、柴房、牲口棚样样齐全,院当中还有一棵老槐树,枝丫虬曲,年年春夏开满雪白槐花。

这座祖屋原本属于一户寻常农家,几年前一场时疫骤然袭来,爹娘双双染病离世,只留下三个尚未长大的女儿守着偌大宅院,世间再无至亲可以依靠。

大姐年方十九,名唤阿桢。心性沉稳内敛,遇事思虑周全。爹娘走后,家里里外外全部担子都压在她身上,耕田播种、缝补做饭、打理家事,样样都要她拿主意决断。二姐阿榆,年十七,天性怯懦心软,胆子不大,但凡遇上变故,便容易心神慌乱手足无措。最小的小妹阿荞,方才一十三岁,心思纯粹澄澈,待人全无半分防备,见旁人境遇凄苦,便容易心生怜悯。

三姐妹靠着屋后几亩薄田苟活度日。天刚蒙蒙亮就要下地耕耘锄草,逢到闲时便背着竹篓踏进深山,采摘野菜、野果,捡拾干柴。夜里坐在油灯底下,纺纱织布,缝补破旧衣裳。三餐多是粗粮野菜,偶有几粒米粮,便是难得的吃食,粗茶淡饭,勉勉强强撑住生计。

老屋独处山坳,距离落槐村的人家隔了不少山路。到了夜里,四下寂静荒凉,凛冽山风穿过窗棂缝隙,呜呜呼啸作响。院落周遭林木幽深,荒草丛生,看不见人影,处处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落槐村的老一辈乡亲,时常叮嘱家中晚辈,深山之内多有邪异精怪出没,一旦夜幕降临,无论门外传出何等呼唤声响,万万不可随意给陌生外人开启大门。

时序入秋,白日尚且暖和,一到黄昏,天色便沉落得极快。这一日,漫天乌云层层叠叠笼罩住山头,夕阳被乌云彻底遮蔽,天光转瞬之间迅速黯淡下来。山间阵阵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眼看一场秋雨便要落下。

阿桢、阿榆、阿荞三姐妹干完一日农活回到老屋。阿桢上前将两扇厚重木门合拢,又抬过碗口粗细的硬木杠,牢牢横顶住门扇。柴火已经烧尽,几人打算点起油灯,烧点热汤便歇息安睡。

就在此时,“笃,笃,笃。”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叩门之声。

叩门声不似歹人粗暴冲撞,节奏缓慢,带着几分苍老无力。门外传来妇人的呼喊,声音苍老柔和,隔着门板清清楚楚送入院落之内:“开门,我的侄孙女,快开门。”

听见门外呼唤,三姐妹彼此对望一眼,心中皆是惊疑。

阿桢缓步走到门板背后,隔着厚实木门开口发问:“门外究竟是什么人?”

门外的女声继续传来,听来慈和温厚:“我便是你们的姑婆,名叫生东。多年之前便漂泊远走他乡,辗转流离,今日千辛万苦,方才寻回家门。”

屋内三人面面相觑。爹娘在世之时,时常同她们讲起家族旧事,从来不曾提起,尚有一位名叫生东的姑婆流落在外。

二姐阿榆心底升起浓浓的畏惧,悄悄伸手拉扯大姐阿桢的衣袖,压低嗓音劝道:“大姐,不要开门,来路不明,怕是不妥。”

可是年纪幼小的小妹阿荞心肠柔软,听着门外苍老疲惫的声音,心中已然认定,这便是漂泊归来的长辈。一双眼睛望着大姐,不停苦苦哀求,希望能够把门打开,收留门外之人,躲避即将到来的夜雨与沉沉夜色。

生活之所以耀眼,是因为磨难与辉煌同时出现。年少的姑娘们久居山野祖屋,见识浅薄,尚且看不懂世间人心底下藏着的重重险恶,天真地以为世间所有相逢,皆是善意相逢。

阿桢指尖按在冰冷木门之上,内心百般纠结。不开门,门外老者就要淋受山间冷雨;若是开门,又分不清对方究竟是人是怪。乌云在头顶翻滚,门外的呼唤依旧一遍一遍缓缓传来。

第二回 夜妇登门,伪作亲人

几番思量,大姐阿桢终究拗不过小妹阿荞一遍又一遍的苦苦恳求。她深吸一口气,搬开死死顶住大门的粗木杠,将两扇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大门一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率先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一名身形高大的妇人,身上衣衫破烂陈旧,布帛多处磨破,沾满山野泥土枯枝。面容瞧上去慈眉善目,皱纹爬满脸庞,仿佛饱经风霜。可在昏暗暮色之下,一双眼睛,隐隐透出幽幽冷光,叫人不敢长久对视。她的周身,缠绕着山林腐叶、烂泥混合而成的淡淡腥气,随着山间晚风,一阵一阵飘进院子,此人,便是生东。

生东脚步缓缓挪动,跨步踏入院落之中。一双眼眸慢悠悠扫视整座老屋,从院墙、槐树,再到房屋门窗,一一打量完毕,嘴角掠过一丝极淡、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

她张口滔滔不绝,讲述起陈年旧事,说起早已亡故的三姐妹爹娘。口中往事半真半假,有些情节恰好与姐妹听闻的过往重合,讲得有板有眼,仿佛真的亲历过那些岁月。

“当年同你们爹娘别离之后,我便四处漂泊流浪。天涯辗转,日日夜夜,心中总是挂念你们这几个苦命孩儿。历经千难万险,今日,我总算寻到家门回来了。”生东缓缓说道,语气带着唏嘘感慨。

阿桢静静立在一旁,一言不发,仔细聆听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暗中分辨言语当中的破绽。有些地方对得上,可不少细节含糊不清,漏洞重重,阿桢不敢轻易全然相信眼前妇人。

二姐阿榆缩在大姐身侧,身子微微往后躲闪,心中惴惴不安,不敢同生东对视。唯独小妹阿荞,心中再无半分戒备。连忙转身走入厨房,端来一碗温热的清水,又搬出一条老旧木凳,殷勤侍奉这位自称姑婆的妇人。

天色彻底沉落,远山完全吞没最后一缕微光。山间夜色浓稠,远处村落灯火遥遥,难以照到这片山坳。秋雨淅淅沥沥,开始零零星星洒落下来。

生东抬手揉了揉自己臂膀肩头,开口说道自己长途跋涉,浑身疲惫不堪,恳求能够在此留宿一夜。

阿桢本意想要委婉回绝,深山老屋,收留一个底细不明的外客,风险太大。奈何小妹阿荞不停在一旁替妇人求情,心中不忍对方雨夜流落山野。几番推辞无果,阿桢只能点头应允,允许她留下来过夜。

屋内油灯一盏,灯芯摇曳跳动,昏黄灯火映照四壁,墙上人影被灯火拉扯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看着有几分诡异。

里屋摆放一张宽大土炕,平日里便是三姐妹一同就寝歇息。生东开口,借口夜里山间寒气深重,想要上炕,同三姐妹挤在一处睡觉。阿桢心底不安越发浓重,却又不好当众强硬拒绝。只得暗中做下安排,让年纪最小的小妹阿荞睡在土炕最靠里侧,自己睡在炕沿最外边,二姐阿榆居于中间位置。

灯火被吹灭,整座老屋陷入无边死寂。屋外只有秋雨敲打瓦面的沙沙声响,再加上山风一遍遍猛烈拍打着屋门,发出砰砰的闷响。

人生在于感悟,生活在于领悟,灾祸,往往就潜藏在这般看上去温情脉脉的相逢之中。黑暗掩盖一切,危险已经悄悄靠近,可两个姐姐尚且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已经落在这个家头上。

第三回 暗夜异动,细妹遭祸

夜深人静,整片山野万籁俱寂。窗外秋雨绵绵不断,雨点敲打屋顶泥土瓦片。白日耕田劳作耗费大量气力,大姐阿桢与二姐阿榆,身心俱疲,沉沉坠入睡梦之中。

唯有躺在炕上的生东,毫无半分睡意。漆黑的屋内,她双眼炯炯有神,两道微光在黑暗之中闪烁,静静侧耳分辨身旁三个人的呼吸轻重起伏。

她不敢闹出大动静,一寸一寸,悄无声息挪动自己身躯,慢慢向着土炕最内侧,熟睡的小妹阿荞那边一点点靠过去。

十三岁的小姑娘睡得安稳香甜,毫无半分防备之心,全然不知道,死亡已经来到自己身旁。

没过多久,黑暗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窸窣的咀嚼声响。声响压得极低极低,混杂屋外呼呼山风与落雨之声,若非睡得浅,根本就难以察觉。

睡在炕沿边上的大姐阿桢,本就心中存着几分提防,浅浅睡眠之中,被这一阵异样动静惊醒。屋内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什么景物都看不见。那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响钻入耳朵,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阿桢压着嗓子,尽量不提高音量,低声开口询问:“姑婆,姑婆,夜里你在吃什么东西?”

生东嘴巴尚且还在不停咀嚼,口齿含混,语气平淡敷衍,听不出半分异常情绪,随口应答:“我在吃干豆角。”

阿桢心底满是疑惑。干豆角全部收纳在厨房的陶罐之内,黑灯瞎火,为何要摸黑拿到炕上食用?她强压心中惶恐,继续追问:“干豆角咀嚼,怎会发出这般古怪声响?阿荞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细妹睡得十分沉,不要出声,把她吵醒了。”生东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想要搪塞过去。

一股不祥预感狠狠攫住阿桢的心。她内心的不安越来越浓烈,悄悄伸出手,向着土炕内侧摸索过去。指尖一路探过去,触碰不到小妹阿荞温热柔软的身体,摸到的,却是一片黏腻湿冷的液体。

霎那之间,阿桢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她屏住呼吸,侧过身子,悄悄伸手,轻轻推醒身旁熟睡的二姐阿榆。

二姐悠悠转醒,刚要张口惊呼,被大姐飞快伸手捂住嘴巴。两姐妹躺在黑暗土炕之上,心中悲痛如同巨石压胸,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却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哭出一丝声响。

她们已经清清楚楚明白,眼前这个自称姑婆生东的妇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亲人,乃是害人的妖怪。此刻若是哭喊激怒对方,姐妹二人,也难逃一死。

与其羡慕别人的好运气,不如学习别人努力的过程。横祸骤然之间降临到头上,爹娘早已亡故,没有长辈可以前来庇护。生死关头,一切只能够依靠姐妹二人自己谋划,寻找求生的出路。

土炕之上,妖怪生东吃完之后,又缓缓挪动身体,躺回原先的位置,粗重的呼吸声响,在暗夜之中格外清晰。阿桢与阿榆静静躺着,一夜再无睡意,脑子飞快转动,苦苦思索,究竟该如何对付这头妖物。窗外秋雨不停下着,夜色漫漫,仿佛永不会迎来天亮。

第四回 姐妹定计,巧设圈套

漫漫长夜,秋雨淅沥。生东躺在土炕之上,呼吸粗重,似是半睡半醒。

大姐阿桢一点点侧过身,嘴唇凑到二姐阿榆的耳朵边,压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同二姐低声商议对策。她们只是两个手无利刃的弱女子,若是直接上前硬碰硬打斗,万万不会是妖物的对手。想要保全性命,除掉祸患,只能够凭借智谋圈套。

阿桢气息压得极低,一字一句传到二姐耳中:“我去往厨房,烧一大锅又一大锅滚烫的沸水。你假装出门呼叫乡邻,拿院中铜锣用力敲打,制造出大批乡亲赶来的声势。叫这头妖怪心中慌乱,乱了方寸。”

二姐阿榆吓得浑身止不住轻轻发抖,一想到小妹惨死,悲恸涌上心头,还是咬紧牙关,轻轻点头应允下来。

又过一小段时辰,二姐阿榆借着翻身的动作,悄无声息,慢慢爬下土炕。

迷迷糊糊之间,生东察觉到动静,半睁双眼,开口含糊问道:“深更半夜,你要去往什么地方?”

阿榆心脏砰砰狂跳,强逼自己稳住声调,装作若无其事回话:“姑婆,隔壁邻舍似是有事,我出去叫几个人过来,夜里也好作伴壮胆。”

生东并未生出疑心,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胆小姑娘,掀不起什么风浪,便任由阿榆走出内屋。

阿榆快步奔到院落当中,伸手取下挂在槐树枝干上的铜锣,双手握住铜锤,拼尽全身气力奋力敲打铜锣。

“嘭嘭嘭嘭嘭!打锣捉生东啊!嘭嘭嘭嘭嘭!打锣捉生东啊!”

一声声锣声响亮震天,穿透绵绵秋雨,冲破沉沉黑夜,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整片山野山谷。锣声传得极远,山涧林木之间,到处都是铜锣回响。

躺在里屋土炕上面的生东,听见院外震天锣响,猛地一下直挺挺坐起身来。神色慌乱,大声向外发问:“外边是什么响动?为何闹得这般吵闹?”

她心中慌乱,以为当真有大批村落百姓拿着兵器,正向老屋赶过来。

屋内只剩下大姐阿桢一人,时机已经到来,一场圈套,就此铺开。

第五回 巧言哄骗,诱入空缸

阿桢缓步走到内屋门口,顺着妖物的问话,假意慌张,高声应答:“姑婆,山下乡里之人,听闻这山里有一头名叫生东的妖怪作恶害人。如今大伙敲锣呐喊,全副赶来,专门捉拿生东!”

生东闻言大惊失色,心神大乱,脱口惊呼而出:“哎呀,我就是生东啊!”

这一句,正是阿桢等着的答复。她面上装作焦急担忧的模样,连忙假意安抚:“原来就是你!快快,屋角那里摆着一口水泥夯造的大油缸。缸里面空空荡荡,半点油料也无。你赶紧蹲进油缸里面躲藏起来。乡邻过来看不见你的踪影,便不会拿你问罪。”

这一口油缸,是往年爹娘在世之时,请匠人用水泥砂石夯铸打造,缸壁厚实坚硬无比。平日里储存山茶油,近日恰好把所有油料全部舀出装罐,缸体内部空旷宽敞,刚好容下一个成年人蹲伏藏身。缸身造得高大,人蹲到缸底,站在外边只能够看见缸沿,完全看不见缸里面的人影。

生东此刻慌得失掉全部分寸,心中一心只想寻一处地方藏起来,躲开外面锣声代表的危机,来不及细细思索其中暗藏圈套。她飞快跳下土炕,大步冲到屋角那只厚重水泥油缸旁边,弯下高大身躯,整个人弯腰蹲入空缸之内藏匿。

院落外面,二姐阿榆依旧不停敲打铜锣,锣声不绝于耳。缸中的生东蜷缩身子,一动也不敢乱动,自以为寻到一处万无一失的藏身之所。

磨难总是突如其来降临,巨大恐慌之下,再聪慧的生灵,都容易丧失判断能力。妖怪是如此,世间凡人,亦是同一个道理。

阿桢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油缸。听着缸里面安安静静,知道妖物已经完全入套。心中暗暗攥紧拳头,快步走向厨房,同烧火的二姐会合。

第六回 沸水滚滚,妖困缸中

方才二姐去到院中敲锣的时候,大姐阿桢便已经来到厨房,点燃灶膛柴火。大铁锅架在灶上,一釜又一釜清水倒入锅里面,烈火不断灼烧锅底,锅里的水烧得沸腾翻滚,滚滚热气蒸腾而起,厨房之内白雾弥漫。

确定生东已经老老实实蹲进空油缸,阿桢把二姐叫回屋内。姐妹二人合力,拿起木桶、木勺,一锅一锅滚烫沸腾的沸水,抬过来,尽数向着水泥油缸里面倾倒下去。

哗哗哗哗!滚烫热水倾泻落入缸内。油缸当中的生东猝不及防,被沸水浇遍全身,立刻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疯狂扭动身躯,拼命向上攀爬,想要冲出油缸向外逃窜。

阿桢见势,立刻双手用力,搬起那块厚重沉重的实木缸盖,狠狠向下一扣,死死盖住油缸缸口。

油缸之内,生东疯狂冲撞,嘶吼咆哮。坚硬厚实的水泥缸壁,被妖物的躯体撞击,一下又一下发出叮咚、叮咚的闷响。

姐妹二人拼尽全身重量,死死按压住缸盖不敢松手。害怕缸盖被妖物撞开,又拖拽过来好几块沉重大石头,一块接一块重重堆叠压在缸盖之上,彻底封死出口,叫缸里面的妖物再也没有办法推开缸盖逃出生天。

油缸之内,挣扎、哀嚎、抓挠的声响,一点一点慢慢微弱衰减。时间缓缓流逝,许久许久过后,油缸之中,彻底归于死寂,再也听不见半分动静。

院外的铜锣早已经停下。锣声顺着风雨传向山下落槐村。村里乡亲听见急促敲锣之声,心知山中老屋必然出事,纷纷举着火把,拿着锄头木棍,成群结队,冒雨沿着山路匆匆赶来老屋。

阿桢、阿榆姐妹二人打开院门,将夜里发生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诉说给赶来的乡亲。听闻小妹阿荞惨遭不幸,在场众人无不唏嘘悲痛。一众乡邻帮忙,寻来薄木棺木,妥善安葬了惨死的小妹。

诸事完毕之后,夜色将近破晓,乡亲们各自告辞,下山归家。那一口水泥油缸,依旧安安稳稳摆放在老屋屋角。

生活之所以耀眼,是因为磨难与辉煌同时出现。一夜生死劫难熬过来,两姐妹褪去少女身上的稚气天真,亲眼见识世间险恶,内心多了重重沉重。往后岁月,再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的甜言软语。

秋雨停歇,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光慢慢亮透山坳。老屋槐树之上,滴落一夜积攒的雨水,滴答作响。只是,院落之中,再也没有小妹活泼的身影。

第七回 行商借宿,听闻金银

风波过去数日,山间天气转好,连绵阴雨彻底消散。秋日晴空高远,山林树叶染上浅黄。

这一日午后,远远山间小道走来一队行商。一共三四名百货商贩,常年游走各处村镇,走南闯北,做布匹杂货买卖。每个人肩头、扁担之上,挑着沉甸甸的货担,布匹、丝线、木梳、针线、小器皿,满满当当。

几个人一路赶路,行到这片山坳之时,夕阳已经沉沉下坠。四处荒山野岭,前不靠村,后不靠店,寻不到客栈可以落脚安歇。遥遥望见山坳当中这座孤零零的大老屋,大喜过望,走上前去叩响大门,恳求主人家,允许他们借宿一晚。

大姐阿桢推开大门,仔细打量这几名来人。衣衫沾满路途尘土,面带疲惫,言谈举止,皆是四处谋生的普通生意人,并无凶戾之气。姐妹二人商议片刻,便开门接纳,允许他们在宽敞厅堂过夜歇息。

入夜,油灯点亮厅堂。几个商人卸下肩头沉重货担,坐在板凳上喝水闲谈。目光四处打量厅堂陈设,一眼就看见屋角那一口敦实厚重、水泥浇筑而成的巨型油缸。缸体庞大,看着分量十足,叫人心生好奇。

年纪最长的那一名商人,伸手指向屋角油缸,开口向两姐妹发问:“两位姑娘,屋角这一口硕大缸瓮,缸中究竟装着何等物件?”

阿桢看着一众商人满脸好奇模样,想起世人大多贪慕钱财宝物,心中生出几分戏谑。便随口戏谑开玩笑答道:“缸里面盛放之物,满满当当,全部都是金银财宝。”

简简单单“金银财宝”四个字落入耳朵,在场三四个商人,眼睛瞬间齐齐发亮。几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彼此眼神交换,心底暗暗生出贪念。

等到夜色更深,阿桢同阿榆回到内屋房间关门休息。厅堂之内,几名商人围拢到一处,压低声音偷偷谋划算计。

“这么大一口缸,装满金银,那该是何等富足!”

“趁着夜深人静,两姑娘已经睡熟,我们几人合力,把这口油缸偷偷抬走!寻一处地方撬开,里面金银,我们几人平分!”

人人心中幻想着一夜暴富,全然不去思索,一户孤女人家,为何会把满缸金银随便摆放在厅堂角落。

人生在于感悟,生活在于领悟。贪念最容易蒙蔽凡人的心智,只要听见财富二字,许多人便放下所有戒备,看不见背后潜藏的蹊跷。

第八回 连夜抬缸,路上叮咚作响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老屋内外一片安安静静,只有秋虫在草丛之中断断续续鸣叫。

三四名商贩一齐发力,嘴里哼哧哼哧使劲。水泥油缸无比沉重,几个人咬牙憋气,费出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偌大缸瓮抬离地面。一步一步,慢慢挪动,移出老屋大门,踏上通往山下的崎岖山间小路。

油缸乃是水泥砂石浇筑而成,缸壁坚硬厚重。一路抬着在凹凸不平山路颠簸前行,油缸内部残留少许妖物死后遗留的细碎残骸碎屑,随着颠簸来回碰撞缸壁。“叮咚,叮咚,叮咚。”一声声清脆撞击响声,不断自油缸内部传出来,在漆黑空旷山野之间,听得格外分明。

走在队伍最前边的商人,听见缸瓮之内一阵一阵叮咚响动,便回过头,向着身后抬缸的同伴问道:“你们可听见声响?缸里面叮咚叮咚不停作响,是什么缘故?”

后边一名商人脑袋里面满是金银元宝的幻象,不假思索,满心欢喜地应答:“还用多问?定然就是缸里的金银!金银元宝互相撞击磕碰,才会发出这般清脆叮咚响声!”

一众商人听闻,心中贪欲更是炽盛,仿佛财宝已经握在自己手掌之中。

一行人继续抬缸向前赶路,又走出一段山路。山间夜风顺着油缸缸盖缝隙钻进去,一股淡淡的腥臭气息,慢慢飘散出来。站在侧边一名商人,鼻子嗅到这股怪味,眉头紧紧皱起,满心疑惑不解:“倘若真的是金银宝物,金石器物,何来这一股难闻臭味?”

带头的老商人唯恐旁人多想,破坏自己发财美梦,连忙压低声音厉声喝止:“不要出声,切莫喧哗吵闹!这缸封得严实密不透风,缸中金银在缸体内部不停打旋转动,故此才有响动。这水泥缸坚硬无比,万万不可磕碰碎裂。我们先抬到落脚的地方,再掀开缸盖,大家平分金银!”

其余商人听领头之人这般解释,便不再多想。一个个捂住口鼻,咬紧牙关,肩膀被沉重油缸压得发酸,依旧费力抬着大缸,一步一步,继续向着山下赶路。

与其羡慕别人的好运气,不如学习别人努力的过程。这群商贩一心妄想不劳而获,凭空占有天降财宝,却不曾料到,等待他们的,只会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惊吓。

山路坎坷,石块杂草遍地,抬着千斤油缸,每往前走一步,都格外煎熬。几个人心中满是对金银的渴望,硬撑着疲累,不肯半途丢下。

第九回 开缸惊变,四散奔逃

一众商人抬着沉重油缸,磕磕绊绊,翻过小土坡,一路跋涉,走到一处林木环绕的僻静山坳。到此之时,人人肩膀酸痛,双腿发软,浑身筋疲力尽,再也没有多余力气继续往前走。

“就在此地停下歇脚!掀开缸盖,看一看缸中的宝物!”领头商人高声说道。

众人纷纷放下肩头重担,团团围在油缸四周。几双手一齐使劲,挪开压在缸盖上面的石块,合力向上,掀开那一块厚重实木缸盖。

缸盖彻底掀开的那一刹那,哪里有半分金光闪闪的金银珠宝。一股刺鼻呛人的腥腐臭气扑面而来,直呛得众人连连后退。缸底空空荡荡,只余下妖怪生东死去之后残留的少许污秽痕迹,哪里有什么元宝银锭。

眼前景象,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灭所有人心中发财幻梦。

一众商贩瞬间吓得手脚发软,浑身汗毛根根倒竖,背脊发凉。到这一刻才幡然醒悟,自己被老屋两姐妹一句玩笑话语哄骗。

妖物殒命的缸瓮,叫他们误当成藏宝的宝缸。众人心中恐惧万分,既害怕缸中残留邪祟阴气作祟,又害怕天亮之后,老屋两姐妹发现踪迹,追上来同他们理论追责。

什么金银财富,全部抛到九霄云外。他们什么都顾不上,连自己赖以谋生、装满布匹杂货的货担,也直接丢弃在路旁,再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三四个人大呼小叫,慌慌张张四散分开,朝着山下不同方向,摸黑仓皇奔逃而去。漆黑山林之中,只余下凌乱脚步声,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空荡荡山坳里面,只剩下孤零零一口水泥油缸,还有被抛下的几副货物担子。夜风穿过林木,呜呜作响,仿佛还回荡着几个人方才惊恐的呼喊。

第十回 物归原处,故事世代流传

第二日天光破晓,朝阳自东边山头缓缓升起,金色晨光洒满整片山野。

老屋之内,阿桢与阿榆一觉醒来。走出厅堂,赫然发现屋角的水泥油缸已经不见踪影。老屋大门敞开,地面留有深深沉沉拖拽、摩擦泥土的脚印痕迹,一道一道,向着半山山坳方向延伸过去。

两姐妹心中明白,昨夜那几名商人,当真信了玩笑话,趁着夜色,偷偷把油缸抬走了。

姐妹二人带上柴刀,循着地面脚印,一路向着半山的山坳攀登而上。抵达山坳之后,就看见那一口硕大水泥油缸,孤零零丢弃在一棵老大树底下。路边草丛当中,散落一地商人抛下的布匹货担,绸缎、针线、木梳散落四处,那几名商贩,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阿桢与阿榆动手,将散落满地布匹货物一件一件收拾整齐,重新归置回货担之内。油缸太过沉重庞大,单凭两个女子,根本无力把千斤重缸抬回二里之外的老屋。于是便决定,就此将油缸留在山坳大树之下,不再挪动。

自此之后,这片山野之中,再也不见妖怪生东出来害人作恶。

附近落槐村以及周边十里八乡,慢慢听闻这件发生在山坳老屋的奇事。老一辈乡亲,常常把整件故事讲给一辈又一辈孩童听。

借这个民间故事告诫后世后人:夜幕降临,千万不要轻易相信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倘若遇上危难祸事,不要一味硬碰硬拼命,要学会善用智慧保全自身;同时劝诫世间众人,万万不可被心中贪念蒙蔽心智,不要痴心妄想不劳而获的天降财富。贪念升起之时,人最容易做出荒唐可笑之事。

山坳之中的老屋,只剩下大姐阿桢与二姐阿榆,相依为命过日子。秋风吹过院落当中的老槐树,枝叶哗哗摇动。每一回山风呼啸掠过屋舍,两姐妹总会不由自主,想起早早殒命的小妹阿荞。

姑婆生东作祟害人,一众商贩贪财偷抬油缸的民间奇闻,就这样,依靠乡亲口耳相传,一代又一代,在山野村落之间流传下来。

发表于:2026-08-02 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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