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会友。

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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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原的柳丝垂进水里,一蘸就是满河的绿。三月的风卷着桃花瓣,从坡顶一直滚到营门口,落在秦军破草鞋的趾缝间,像血痂里绽出一点不合时宜的胭脂。二十五万人,衣甲稀烂,铁片磨钝了刃口,也磨钝了眼神。他们蹲在土坎下埋锅,锅底只有几把碎粟,加水一搅,能照见自己瘦成刀背的脸。炊烟刚起,就被风撕得七零八落,仿佛谁的命。

隔着一道辕门,楚军的牛皮帐子新得发亮,橐橐走出几个伙夫,抬着整筐蒸饼。麦香被风故意推过来,像一堵温软的墙,猛地撞在秦卒的胃里,撞得空腔嗡嗡作响。

楚兵捏起一块饼,朝这边晃,金黄的油顺着指缝滴到尘土里,立即被阳光烙出一个小黑点。"喂,秦狗!"他们笑,"闻得着,吃不着,吠两声给爷听听!"

声音不大,却像锥子扎进耳鼓。一个年轻骑兵先站了起来,腿骨咔啦一声,比柴火还脆。他眼里那股子饿火忽然转成怒焰,烧得瞳仁发红。"欺人太甚!"他哑着嗓子吼,"*在巨鹿挡箭的时候,你们还在鹏城手堆!"

话音未落,他已扑向辕门,身后跟上一股灰黄的浪,五六十人,破甲相撞,哐啷作响,像一口裂开的铜锣。

楚军伙夫没料到饿狼真敢冲营,连挡板都来不及抬。秦卒抢过蒸饼,往怀里胡乱塞,滚烫的饼贴着肋骨,烫出滋滋的惨叫,可没人松手。楚兵抡起长杆,杆头带钩,一钩撕破秦卒背上本已稀烂的布褐,露出脊梁骨,瘦得像一排刀背。双方扭进尘土里,阳光被踩得粉碎,血点和饼屑一起飞溅。

"龙将军到——"随着一声高喝,人群被马蹄撕开。龙驹披铜甲,手按剑鞘,脸比甲还青。他连问也不问,抬手一挥,卫兵如狼似虎,把五六十名秦卒按倒在辕门口,胳膊反拧,绳结勒进皮肉,发出湿布撕裂的声音。龙驹冷声吩咐:"绑了,押赴中军大帐。"尘土里,只剩半只被踩扁的蒸饼,麦香混着血腥,格外刺鼻。

大帐内,项羽正俯身查看牛皮地图,朱砂笔在"新安"二字上狠狠顿了一点,洇开像粒朱砂痣。龙驹掀帐进,甲片碰得铿锵:"启禀上将军,秦军抢粮闹事,已按叛乱拿下,听候发落。"

项羽眉棱一挑,笔头啪地按断在指尖,血似的朱红染了虎口。"多少人?""五十六名,一个不少。""斩。"声音像刀背敲鼓,没有第二下。

张邯坐在侧席,耳膜被那声"斩"震得嗡鸣。他看见自己袍角在抖,却分不清是风还是腿。他往前挪半步,靴底粘着地图边角,发出轻微的撕拉声。"上将军,"他嗓子发干,"能否......交给我处置?"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因为那声音低得几乎像哀求。项羽抬眼,目光在张邯脸上停了一瞬,像刀尖掂量骨头。"也罢,"半晌,挥手,"雍王自去发落。"龙驹皱眉,却只得抱拳退下。

帐外,五十六人被按跪在泥地里,桃花瓣落在他们头发上,像一场早夭的春祭。张邯走来,花瓣被风卷着贴在他衣襟,又滑下去。他不敢看那些眼睛,只低声道:"松绑,跟我走。"绳索解开,血痕从腕口一直爬到肘弯,像红蛇蜿蜒。

雍军偏帐窄小,火盆只盛几块半青半红的炭,张邯拿铁箸拨了拨,火苗噼啪蹿起,映出他半边脸,另半边沉在阴影里。"诸位兄弟,"他声音哑得像磨钝的锯,"我知道你们饿。"一句话,火盆里像泼了油,五十六个人的眼眶同时起火。"将军,我们——"领头的一个壮汉刚开口,喉结上下滚,却哽住。张邯抬手止住,从案下提出一只布囊,解开,是早上才领到的楚军干粮,十斤蒸饼,还有半囊浊酒。他把饼掰开,一人一块,酒传着喝,轮到谁,谁就先咽一口唾沫,再抿一小口,像咽刀子。

"回去以后,别闹。"张邯盯着炭火,火光在他瞳仁里乱跳,"再闹,我保不住你们。"众人咀嚼声此起彼伏,像夜里偷食的鼠。他们点头,饼屑从嘴角掉下,落在破靴面,又赶紧捡起来塞进嘴里。可他们心里那团火,张邯看得见——火舌舔着瞳孔,随时会燎出来。

回到秦营,天已擦黑。五十六人把事一说,营地里先是死寂,随后炸开低声咒骂。"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到了新安,再往前就是关中,咱们得死在自己家门口?"窃窃私语像蛇信,在帐篷缝里游走,渐渐汇成咝咝的响潮。有人摸出暗藏的*,在指肚上试刃,血珠冒出,被舔了回去,咸腥味刺激得牙根发痒。

张邯巡营,脚步比往常沉。月光下,秦卒的影子排成一片稀疏的篱笆,风一吹就晃。他抓住一个校尉,低声:"明日口粮加倍,我去请令。"校尉苦笑:"将军,粮到得了锅,到不了嘴。"张邯无言,只觉胸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越攥越紧。

次日卯时,他再入中军帐,项羽正用布擦拭佩剑,剑身映出烛火,像一条安静的红蛇。"上将军,"张邯单膝跪,"秦军连日筑壕,体力难支,恳请加粮一石,以安军心。"项羽没抬头,只把剑举高,对着光审视锋口,良久才道:"准。"声音轻,却像剑尖划过石,留下一道冷痕。

然而命令层层下传,到了傍晚,秦灶依旧只有半囊冷粟。张邯亲自追到粮官,粮官摊手:"楚军也增了人,粮车未至,先紧自家弟兄。"说罢转身,甲片在夕阳下闪出温暖的铜光,像一堵移动的墙,把张邯隔在外面。

夜里,新安城南的荒坡下,秦卒们围成一个个黑影。有人低声念名册,有人用断甲在泥地上划记号,像一群提前给自己刻碑的鬼魂。"后日三更,听铜哨为号,先夺粮,再夺马,烧了辎重,往北进山是生路。"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尾音的颤。桃花瓣被风卷来,落在他们头顶,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远处,张邯站在坡上,披风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残破的旗。他望着那些黑影,忽然想起巨鹿城外那条被血堵死的河。他伸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佩剑留在帐中,像故意留下一条退路。桃花瓣落在他掌心,轻轻一捻,汁水鲜红,像极了他再也洗不净的朱砂。

就在他欲放不忍、欲握又烫的一瞬,坡下荒营里忽然亮起第二簇火——极细,极弱,像谁在黑夜里划了一根麦秆。那火光闪三下,灭两下,再亮三下,是秦人旧部暗码,意为"校尉以上,独来"。张邯认得。他回望中军,烛火影影绰绰,项羽的剑或许仍横在案上,像随时会昂头的赤龙。他吸一口气,把花瓣塞进怀里,顺着坡脊滑下。靴底踩碎冻土,发出细碎的冰渣声,像偷偷拆一封不该拆的信。

火堆旁蹲着一个人,背对坡口,披楚军斗篷,却露出秦制铜钉靴。那人把枯枝递进火里,火借枝骨"噼啪"挺直。"雍王别来无恙?"声音低而稳,是旧秦中军令史辛渭,如今却在楚军粮曹管账册。他用枝尖挑起焦黑饼渣——正是白日被踩扁的蒸饼残骸,递到张邯眼前:"白天那口粮,我按册发了,却被人半路截走。截粮的押队叫季虞,龙且妻弟,如今躲在右营赌骰子。"

张邯没接饼渣,只盯着火。辛渭将饼渣扔进去,火舌一卷,发出贪婪的"咝"声,又从怀里摸出一卷薄竹简,塞进张邯手里:"右营粮库暗账。明晚三更,季虞要私运两车精米出营,走渭水旧渡口,换金珠。你只要带人劫了他,米就有了,还不用背违令之名。"竹简残留体温,像刚褪完皮的蛇。张邯指腹掠过刻痕,数字、时辰、押印,历历在目。辛渭已起身,斗篷一旋,露出腰间半枚缺角秦印:"我姐姐死在雍丘,饿死的。她最后一碗粥,让给了我。"话音落下,人已没入黑暗,只剩斗篷角在风里翻了一下,像黑鸟振翅。

张邯站在火边,把竹简攥得咯吱作响。火堆将熄未熄,最后一点红光照着他靴面,桃花瓣从怀里掉出来,被风卷进火里,"嗤"地化成一缕极淡的烟,带着甜腥。他忽然有了决定——明日夜里,他要做一回"贼",劫自己人的粮;也要做一回"王",救自己人的命。至于劫完以后,那五十六颗随时会爆的火种会不会因此熄灭,还是借粮再燃,他已无暇去想。远处铜哨又低低响起,像催更的鼓,也像催命的钟。

发表于:2026-02-08 1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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