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事Q姐》:大家工作的地方也有过这样一个同事吗

在按摩店的这些年,朝夕相处的同事里,Q姐是最让我五味杂陈的那一个。她50岁那年半路失明,因为我们同住一个小区,我与她相识,也是我把她介绍到店里工作,一晃眼,便相伴共事了六个年头。她像一杯泡得浓淡不均的茶,初尝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温软,细品又夹杂着些许让人无奈的涩味。那些细碎的小毛病、耍不尽的小聪明,总在不经意间让人心里添堵,可转头瞧见她那份笨拙的真心、藏不住的小欢喜,又忍不住心软,终究是念着朝夕相处的情分,一笑置之。

Q姐是个爱念叨、爱吹捧的人,这份热情常常过了头,变成让人招架不住的尴尬。就连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她也能翻来覆去地夸张夸赞,让我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记得有一回中午,地下室食堂里飘着饭菜的油香,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回荡,我拿起暖水瓶倒水,凭着多年的生活习惯,动作娴熟利落,热水顺着碗沿缓缓淌入,半滴都没溅出。这本是我日日都做的寻常事,却被刚来店里没多久的Q姐看在了眼里,她突然一声响亮的嚷嚷划破了食堂的嘈杂:“哎呀!杨景秋可太厉害了!天生就看不见,你看人家啥事都能自己做!还能拿着热水瓶倒水呢,倒得稳稳当当的,半点儿没洒!哎呀,太了不起了,真是太厉害了!”

她的声音又高又脆,赞叹里带着近乎猎奇的兴奋,仿佛我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周围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到我身上,好奇的、打量的,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得我浑身不自在。一股火气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烧得我脸颊发烫,我放下暖水瓶,朝着Q姐的方向,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恼怒:“我眼睛瞎了,可心没瞎!别人能做的事,我凭啥不能做?倒杯水而已,有啥值得大惊小怪的?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地嚷嚷吗?”

话音刚落,食堂里瞬间陷入寂静,只剩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在空气中飘荡。我能清晰感觉到Q姐的愣怔,几秒后,她带着委屈的声音传来:“咋的了?你一个盲人自己能倒水,都不怕烫手,我夸你两句还错了?啥叫眼瞎心没瞎呀?你为啥这么说我?”说着,声音便带上了明显的哭腔,那委屈的抽噎声在地下室里格外清晰。我心里的火气还没消,梗着脖子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老板当场训斥:“老杨啊,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Q姐也是一片好心,你看把人家气哭了吧?”我撇撇嘴,满心不服气:“她乐意哭就哭呗,本来就是件小事,至于这么夸张吗?听着多虚伪。”老板无奈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说我。

那会儿Q姐正好吃完饭,站在水池边刷饭盒,一边刷一边哭,嘴里还哼哼唧唧的,越哭越觉得委屈。刷完饭盒,她随手抹了把眼泪,便从地下室快步跑上了楼。她走后,老板的语气软了下来,语重心长地劝我:“老杨啊,Q姐说话是不太讲究分寸,不该那么夸张地夸你,但她也是真心实意的。你看她都六十来岁了,比你大五六岁呢,还是你们一个小区的邻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你气哭,多没面子?一会儿你上楼哄哄她,安慰安慰人家。”

老板的话让我瞬间沉默了,其实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听着Q姐哭出声的时候,我心里就已经有点过意不去了。她虽然说话的方式让我无比别扭,但确实没什么坏心眼,不过是想真心夸我几句,只是用错了方式,没考虑到我的感受。我点了点头应下:“行吧。”吃完饭,我顺着楼梯慢慢上了楼,走进休息室,刚进门就听见角落里传来轻轻的啜泣声,我循着声音慢慢走过去,知道Q姐正独自坐在按摩床上抹眼泪。我在她身边轻轻坐下,放柔了声音:“Q姐,别哭了,我错了。”

没想到这一劝,她的哭声反而更大了,咿咿呀呀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无奈地叹口气:“你看你,越劝越哭,哭成这样多不值当。”话虽如此,心里却早已软了下来,我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我身边带了带,脸颊轻轻贴着她的脸,能清晰感觉到她脸上冰凉的泪水。“Q姐,小弟真错了,”我再度放缓了语气,诚恳地解释,“但我也得跟你说句心里话,你不该在众人面前那么说我,让我多不自在啊。对我来说,盲人倒杯水,真不是啥了不起的事,用不着那么大惊小怪的。”

她还在低声哭着,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咸涩中还带着淡淡的苦。“姐呀,”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逗她,想缓解这份尴尬,“你平时肯定吃盐不少吧?这泪水咸得跟盐水似的,还有点苦呢。”这话一出,我能清晰感觉到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啜泣声顿了顿,嘴角似乎微微向上扬了扬。我知道,她心里的委屈已经松动了,便趁热打铁,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满是泪水的脸,学着她的语气柔声夸赞:“姐,你这皮肤可真光滑,比二十岁的小丫头皮肤都好,我见过那么多女生,谁的皮肤也没你的好。”又轻轻抓起她的手,那双手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粗糙质感,掌心却暖暖的,“姐的手也好,小巧玲珑的,摸起来还这么光滑,一看就是心灵手巧的人。”我学着她平时夸张的语气,把能想到的赞美都说了出来。

她的泪水还在慢慢流着,却不再是之前的号啕大哭,变成了轻轻的啜泣,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肩膀的颤抖轻了许多,甚至微微往我怀里靠了靠。我忍不住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她也没有反对,只是轻轻抿着嘴。就在这时,前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杨,有客人,上钟了!”我故意提高声音朝着门口喊:“我现在手里有事,你们安排别人先去吧!我Q姐还在哭呢,我哪有心干活啊!”我知道Q姐能听见,这话果然起了作用,她慢慢抬起头,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平静了不少:“我没事了,你去干活吧,别耽误了工作。”我摇摇头,坚持道:“不行,我得把你哄好了才能走。”她轻轻推了推我,脸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姐真不哭了,你快去吧,别抱着我了,让人看见了多难为情啊。”

见她是真的消气了,脸上的委屈也散了大半,我笑着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脸,把两边脸颊都蹭上她的泪水,才松开手:“那我去干活了啊。”她嗔怪地拍了我一下:“你看你,把脸都弄脏了,让客人看见笑话。”我应了句“没事”,便转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抹了脸,拿起按摩工具慢慢走向按摩室。那一个小时的按摩,我心里总惦记着她,生怕她还在难过,直到按摩结束回到休息室,看见她正和其他同事有说有笑地聊天,脸上丝毫没有哭过的痕迹,见了我还笑着跟我打招呼,我心里的那点别扭才彻底烟消云散。这场地下室里的小风波,像一阵风般轻轻吹过,却让我真切感受到,Q姐的那份热情,虽笨拙,却纯粹,没有半分虚假。

这份过了头的热情,在工作中更是让我招架不住。我是专业按摩学校中专毕业,干这行整整四十年,靠的是实打实的手艺留客,从不靠花言巧语,可只要和Q姐搭钟干活,她的嘴就像按了播放键的录音机,对着客人连环夸赞,翻来覆去地说我手艺如何专业、功底如何深厚、按得如何舒服,那些话听得我浑身不自在,甚至火冒三丈。我屡次跟她急眼,让她别再说了,可她总记不住,转头就忘,依旧我行我素。忍无可忍之下,我借着身体不舒服的由头跟老板提辞工,明着是不想干了,实则是冲着她的碎嘴子去的,想让她长点记性。老板心里门儿清,知道我不过是闹脾气,不会真的走,可Q姐却被吓得手足无措,当场急得掉眼泪,拉着我的手连连认错,说以后再也不胡乱吹捧我了。这一招竟真的治了根,往后好几年,她再也没在客人面前这般浮夸地夸赞过我,那段时间她还总悄悄拉着我问,是不是真的要走,那份小心翼翼的在意,倒让我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Q姐的嘴碎里,也藏着几分实在的惦记,这份惦记,在吃的上面体现得淋漓尽致。我是店里唯一会网上购物的盲人,天猫、淘宝、京东、拼多多,还有各类外卖平台,我都玩得溜。六七年里,经我手帮店里十几位按摩师和工作人员买过东西,花出去的钱少说也有七八万。我有个习惯,买到新鲜的、好吃的东西,总忘不了分Q姐一份。木糖醇的苦荞片锅巴,酥酥脆脆的,形状像大大的耳朵,我随手递她几片,她一吃就相中了,立马让我帮着买了两大兜,后来吃着好吃,又让我添了十几袋,拿回家分给老母亲、老公和身边的盲人朋友,收获了一众夸赞;不加糖的粗粮酱油雪饼,满是玉米面的醇香,不腻不齁,她吃了便念念不忘,一口气让我帮她囤了四箱,一箱七十二袋,分享给身边的亲戚朋友后,还特意回来跟我报喜,说大家都夸这雪饼好吃;烟台栖霞的红富士苹果,脆甜多汁,果皮还薄,咬一口满嘴果香,像正当时的西瓜瓤般清甜,我每天吃一个,也分给她一个,她尝过便惦记上了,那年春节前,特意让我帮她买了十箱大果,一箱十六个,个个像小萝卜般大,果形周正,她分享出去后,还把身边人想代购的心意一一告诉我,让我帮忙一起买。她吃到好吃的,总想着身边的人,这份分享的欢喜,实实在在,不掺半点假,也让我觉得,那些帮她网购的繁琐和麻烦,都算不得什么。

只是这份实在,总被她耍不尽的小聪明盖过几分,尤其在工作上,她的那些小算计、小偷懒,总让我打心底里反感。店里有明确规定,给客人按摩最低消费一小时,必须按够时间,可Q姐总想着钻空子,能少按几分钟是几分钟,处处偷懒。客人落枕,她半个多小时给人按好,便不再按其他部位,嘴上说着“落枕好了就行,其他地方也没毛病,不用按了”,却依旧让客人按一个钟的费用付费;客人单纯来放松身体,她按个四五十分钟,就哄着客人说“你也没哪难受,按这么久够了,多按反而累”,催着客人结束。有些客人来按摩时,总希望头部能多按一会儿,Q姐却总说单独按头算头疗,若是按头疗算,就少按15分钟,若是客人不按头疗算,头部按摩就只草草做5分钟到8分钟,敷衍了事。遇上好说话的客人,大多懒得较真,摆摆手便算了;遇上不好说话的客人,要求按够时间,她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补上,脸上还带着不耐烦。她这般偷奸耍滑,不过是为了早点下钟,若是楼下有客人等着,便能抢先一步接活,本该是我的活,常常被她这么抢走。我守着规矩,踏踏实实给客人按够时间,认认真真做好每一个手法,到头来反倒可能没活干,空等一下午。老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客人不投诉,便从不过问,毕竟Q姐能靠着这份“机灵”多上钟、多赚钱,每月的收入,竟比我这个靠实打实手艺吃饭的人还多,老板自然不愿多说什么。

Q姐的小聪明,也体现在学手艺上。我干了四十年按摩,摸索出不少独门的按摩手法,尤其是搬动关节类的技巧,手法独到,效果显著,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总想着偷偷学去。我跟其他师傅交流手法、探讨技巧时,她总会凑过来,用手摸着我的动作,一遍遍问“这是怎么做的”“发力点在哪”,我耐着性子告诉她七八成,留了几分核心技巧,她却不满足,总找各种借口让我实操,想偷学全部技巧。她总说自己后背疼、关节疼,偏偏疼的位置就是我给客人做搬动关节的地方,特意让我帮她掰一掰、按一按,实则是借着这个机会,偷偷观察我的手法、感受我的发力点。她还会偶尔买些水果、零食来感谢我,嘴上说着“谢谢你帮我按后背,按完舒服多了”,心里却打着学手艺的小算盘,从来不肯堂堂正正说一句“我想学这手法,你教教我”。我心里清楚她的心思,也有意留了一手,比如搬动后背、后胸关节的手法,男生能用胸抵住客人后背发力,力道足、效果好,女生却因身体原因不能这般操作,稍不注意还容易压伤自己,我如实告诉她这招她用不了,她却不服气,私下里反复尝试,终究还是没学会,手法生硬,毫无效果。说到底,不过是她的小聪明,抵不过实打实的手艺功底,也配不上我倾囊相授的诚心,若是她能真心实意地请教,我未必不愿教她,可她这般偷奸耍滑,反倒让我心生反感。

就连玩腾讯元宝抢红包这样的小事,Q姐的小聪明也显露无遗。今年春节,腾讯元宝推出十亿红包活动,这游戏对视障者并不友好,无障碍功能做得不够完善,我摸索了许久都没找到门道,只好请老板妹妹帮忙研究玩法,好不容易摸到点规律,第一天就抢到了六块多。Q姐听到后,立马凑过来死缠烂打,让老板妹妹也帮她弄,硬生生把我正忙活的游戏搅和得乱七八糟,结果她那天运气好,抢到了十块钱,便逢人便炫耀,说自己手气多好,我却因她的打扰,连基本玩法都没琢磨利索。后来我索性躲到楼下老板的办公室,找老板妹妹帮忙抢红包,特意避开她的打扰,她便在楼上缠着其他明眼的同事,软磨硬泡让人家帮忙,被同事怼“自己不琢磨,总到处求人,别人也有自己的事”,她也不生气,依旧厚着脸皮死缠烂打,同事抹不开同事情分,只好帮她。她在家也靠着老公帮忙抢红包,第一批就抢到了十一块多,立马发到工作群里炫耀,可从头到尾,她自己连抢红包的基本操作都没体验过,全是靠着求助别人,却把别人的功夫当成了自己的炫耀资本,这份小聪明,实在让人不齿。

可Q姐也并非全然是算计和小聪明,她的心里,也藏着一份笨拙的感恩,不擅表达,却无比真诚。我常年帮她网购、教她基础的按摩手法,这些小事,她都默默记在心里,只是表达感谢的方式,依旧带着她独有的模样,简单又直接。那天老板妹妹要去超市采购,Q姐特意凑过去招呼着,让老板妹妹顺便帮我买一斤猪头肉,还念叨着:“这一年到头,老杨没少帮我,我也得表示点心思,他爱吃这口。”她记着我的喜好,默默放在心里,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感谢。老板妹妹把猪头肉买回来递给我,我起初心里还有点别扭,觉得这点小事没必要这么客气,便冷着脸说不需要,她当即就不高兴了,皱着眉说“姐好心好意给你买,你咋这样,不给面子”。我知道,人家花了钱、费了心,若是再闹得不愉快,反倒不近人情,伤了和气,便顺坡下驴,拿起猪头肉凑到鼻尖闻了闻,笑着说“姐,你买这猪头肉肯定好吃,味道闻着可新鲜了”。下班后,我把猪头肉拿到地下室,让老板妹妹帮忙切好,也特意找到Q姐,跟她说了句谢谢,尽管心里有几分不好意思,可这份实打实的心意,终究是该领的,也让我心里暖烘烘的。

Q姐的小聪明,其实店里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只是大家都碍于同事情分,不愿当众揭穿,不过是看破不说破的默契。食堂吃饭时,老板为了公平,随口说过谁最后吃完谁闭灯,看不见的不算,我天生目盲,连灯的开关在哪都不知道,自然不用管这件事。有一次我在地下室慢慢吃饭,Q姐比我先吃完,却没闭灯就径直上楼了,丝毫没把老板的话放在心上。老板看到后问她,她反倒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笑着说“我没闭,给老杨留着呢,他还没吃完饭,万一关了灯他在里面憋屈咋办”。老板无奈地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去地下室把灯关了,回头跟我打趣,问我知不知道Q姐给我留灯,我也笑了,如实说“我连灯在哪都不知道,哪能知道她给我留灯”。这般明显的小聪明,她自己却觉得演得天衣无缝,还沾沾自喜,那份自我感觉良好的模样,让人又气又笑,终究是不忍心拆穿,由着她去了。

六年的朝夕相伴,按摩店的方寸天地里,藏着我和Q姐数不清的吵吵闹闹,也攒下了道不尽的烟火温情。她的那些小毛病,像饭粒粘在衣襟上,看着碍眼,却终究算不上什么大事;而她的真心与暖意,就像身边最平常的烟火,看着不起眼,却实实在在暖着日子,也暖着心。一声老杨,一句老弟,便是这六年烟火相伴里最真切的日常,也藏着这份缘分里,最温暖的感受。

发表于:2026-02-06 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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